腊月初三,金阙。
内侍总管黄秀拥着裘衣,怀里拢着手炉,脸用厚厚的面巾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被风吹得眨啊眨。
这是雍都金阙的西大门,放眼望去,咸阳故道荒草寂寂,乱世中更少人行,只有阳光坦荡泼洒,照着残破的旧门楼。
又一阵大风刮过,黄秀缩了缩脖子,低头看去,枯黄蓍草在风中摇晃,夹着蓍草的手骨节分明,白皙如玉,尾指处一枚桃木戒散发出淡淡光辉。
他想起沈庭燎说过的关于桃木戒的事,等着那只手一扬,枯草随风远去,方取出怀里手炉:“温掌门,暖暖手吧。”
温越:“多谢,在下修行锻体,不妨事。”
“老奴这里还有一个。”黄秀把手炉塞给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抱上,笑眯眯道,“我看掌门连占三次,不知什么结果?”
“大凶。”
黄秀脸上笑容一僵:“占的何事哇?”
“前路。”温越抚摸着手炉上的海棠花纹路,“不过,占卜之道,向来奉行不及自身,在下是关心则乱。”
黄秀:“温掌门是大宗师境的修行人,要说心乱,或许是灵台先兆,既是先兆,稍稍提防着点,便逢凶化吉了。”
温越:“不错,总管大人心志通达,温某受教。此番金阙之行,诸多凶险,你为何还要亲身前来?”
黄秀一声叹息:“先帝走后,今上身体也大不如前,前几日在京中拨了个宅子,打发老奴去颐养天年,老奴晓得他是怕我看着伤心,正好金阙有事,老奴便为他来守着,图个心安。”
“有你坐镇,自然很好。”温越道,“金阙虽是废都,内中亦有诸多怨煞邪秽,此前靖王清理过一批,我也布下剑阵,暂无大碍,黄总管无事可各处走走,若遇到危险,还请立刻撤离。”
黄秀:“老奴省得,放心。”
温越:“闻说钦天监杨璀与左谦结伴而行,何以不见人影?”
“杨监正气血损耗过度,病倒了。”黄秀道,“至于左统领,不知出了什么岔子,他整日万事缠身的,还有他那兄长……哎。”
“什么,失败了?”
左谦眉头紧皱,面前的医博士脸色也很差。医官署里到处是清苦药味,左谦喉头泛苦,他看向角落,岑微云面无表情地拿着一本书在看,每翻一页,就往嘴里塞一枚药丸。
医博士心急道:“岑大人,是药三分毒,别把那玩意儿当糖豆吃啊!”
岑微云置若罔闻,好像不光哑了,也聋了。
“‘琼矩’法最新一次试验成功了,”岑放道,“胜算已有六成。”
左谦:“辟邪医典的胜率呢?”
岑放:“不到三成。”
左谦默然不语。岑述有医圣之名,行针落方精妙无双,哪怕辟邪医典有所缺漏,也不该失误到这种地步。何况是要给天下医者参详的范本,断不会晦涩难懂,不便仿效。
他看一眼岑微云,正要开口说话,里间出来一个医官道:“世子殿下突然抽搐吐血,情况危急!”
左谦冲进去,先看到地上一大滩黑红血迹。左让躺在病榻上,好几个医官按着他手脚,近看瞳孔几乎涣散。
“阿兄,阿兄!”
左谦叫他,全无反应。
“再拖下去,回天乏术,”岑放道,“左统领早做决断吧。”
左谦捏紧拳头,庆城伯府上下一致认同辟邪医典方略,然而此时……
“一日。”银针刺入穴位,抽搐稍有放缓,岑放观察左让情状,道,“一日过后,冥河花将彻底在他身上扎根。”
“不……”病榻上的人微微转醒,抓住了左谦的手。
“阿兄,你怎么样?”
“绝不,成为恶鬼!”左让眼瞳亮得骇人。
岑放:“世子意志刚强,体内真气在极力压制蛊毒,但冥河花融入血液,只要血脉运转,蛊虫终会游到心脉,落地生根。”
左谦:“一日时间,辟邪医典能否排查错漏?”
医官:“岑大人已在排查,但一日内无法完成试验。”
“用‘琼矩’法,”左让忽道,“六成,是不是?”
左谦:“阿兄!”
左让:“岑大夫,劳烦了。”
岑放松了口气:“好,‘琼矩’法以针催药,逼出邪物,需先外用药汤,生发肌理。”
左让:“各位去安排吧,我与谦儿单独说两句话。”
众人依言退开,左让望着左谦道:“这几日我清醒时细细思量,符道临执迷剑道,反被剑所操控,他给我种下冥河花,绝非只想逼我就范,我在他心中还没重要到那种程度。而若想拿我要挟望都,莫说圣上,就连沈庭燎都不会受此挟制。”
他顿了顿,道:“我思前想后,唯有两件事要你提防。我是殿前司都指挥使,负责提调禁城兵马,我一倒,内廷防御恐生变数,这是第一件。第二件,符道临在城中销声匿迹,要小心他借我混淆视听,另有图谋,他先前在邙山悟道突破大宗师巅峰,向北或有线索。”
左谦点头答应。
“最后还有一事,”左让眼中掠过一抹奇异光亮,“我遇此变故,乃命数使然,若有不测,望你照顾好爹娘。”
左谦:“阿兄——”
左让:“早先家里见你伴随御前监察使左右,常常忧心安危,爹娘怕无人承欢膝下,执意留我在家,后来我做了不少糊涂事,反倒累你承担,对不住。”
左谦含泪道:“阿兄吉人天相,何必说这些话。”
左让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我的小弟,昨天连路都走不稳当,怎么一眨眼就这么大了……”
是夜,风烛明寐。
医官署内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爆发。
“剂方为什么会用罌绒草?”
“这一针怎可能落在风池穴?”
“苦连钱是千金难求的药,辟邪医典绝不会用到它!”
“到底有没有核校?”
“错的方法,试验百次、千次,都是错的!”
“浪费的何止是药,那是活生生的人命!”
桑叶纸炸满厅堂,蜜蜂嗡声一片,岑微云抖着手给自己塞镇静药丸,依然止不住愤怒。
“好不容易到手的医典,早一日推行出去,不知能避免多少祸端,身为医道中人,此书愧对祖上,也愧对天下人!”
译本被重重摔在书案上,在场众人从未见素来温吞的医者发这样大的火,一时噤声。再观那怒火冲击的对象,亦是面色沉沉。
“岑微云,这就是你对父亲说话的态度?”
“病患面前,哪有父子尊卑,”岑微云捂着胸口,似是疼痛难忍,又从身上某个药囊里翻出新的药丸,“你一心‘琼矩’法,我能理解,做了大夫,谁不想被人赞一声医术高明,可你的心血是心血,祖父的心血就不是了吗!”
岑放深深吸气,努力放缓脸色:“莫乱吃药,为父不愿同你置气,你这孩子打小性子倔,如今医典翻译有误,再纠正便是,何必大动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