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微云盯着他,嘴角掠过惨淡笑意:“父亲,你当年是不是一直很在意,家主的位置会被谢姨夺走?”
冷眼旁观的左谦一愣,这个谢姨,约莫就是沈庭燎的母亲谢怀袖。谢怀袖逝世近二十年,极少再有人提起。此人出身扶风郡谢氏,自小体弱多病,被家人送到豫章岑家求医,因于医道颇有天赋,便拜了岑述为师,直到与沈誉结为夫妻,才离开豫章。
岑微云:“谢姨的医术在同辈中当属翘楚,祖父在世时常开玩笑,要让她来传承衣钵。但,岑家毕竟是江湖世家,家主的责任是打理家业,历任家主也有医术不到顶尖者,那玩笑只是玩笑,而且——”
岑微云伸出手掌,掌心浮现一物:“洞庭令,祖父早就交到了我手中。没及时拿出,是我心中犹豫,怕伤了父子情分。”
岑放面上红一阵白一阵:“你!早说在你这里,为父还少操点心。”
岑微云垂下眼帘,桑叶纸徐徐展开:“多谢父亲体谅,孩儿仍挂念圣上病情,愿意暂留京中,族中众人多在四境行医,家里的事,还要仰赖父亲。”
岑放笑容僵硬:“那是自然。”
左谦在旁看得分明,岑微云心灰意冷,经此一事,本就淡薄的父子亲情恐怕荡然无存了。
灯烛剧烈摇动起来。
值夜的医博士正打着盹儿,就听病榻上又传来响动。左让被冥河花折磨,常常陷入癫狂,平时都用绑带将他手脚缚住。医博士以为他又犯了病,抬头一瞧,却见惊悚一幕。
惊叫声打破夜色。
“快来人啊!”
黑色的线,层层叠叠黑色的线,不知是否混着血,汗液般从毛孔中淌出来了,扭曲着,蠕动着,像密布的虫纷涌,染黑衣衫,铺满床塌,瀑布也似从床沿坠落。
一切发生的太过仓促,岑微云祭出黄符,烧得手指烫红,就往黑水泛滥的腕脉搭去,岑放语无伦次道:“怎会这样,本来很顺利啊!”
岑微云目光如炬,桑叶纸弹出:“你用了幽都散,他的身体泄气太快,根本支撑不住!”
“不可能,”岑放道,“我调配过药性,邪秽只会缓缓泄出,绝不会弄成虎狼之药!”
一排银针亮出,岑微云捻动左让胸口的针,神色愈发忧戚。针法毫无助益,皮肤下方有道道蚯蚓状的隆起,邪秽狂躁不安,似猛虎欲脱牢笼。
岑微云额头冷汗密布:“左统领,我给你留个全尸。”
左谦颤声:“没办法了么,一定还有办法,你救救他!”
岑微云:“他是不是用过进益修为的药物?”
左谦一惊:“绮罗香!”
符道临赢得洞庭大会头筹,得了繁花派一盏绮罗香,分了半盏给左让做人情,怎会……
岑微云:“绮罗香洗筋伐髓,本是佳品,然愈纯粹者邪秽依附愈深,世子体内邪秽入侵的程度超乎预估,用了幽都散必然失控,如此冲撞之下,经脉寸断,绝无生机了。”
左让口中再次呕出黑血,半睁的眼瞳勉强凝聚一瞬,捕捉左谦的身影:“谦,谦儿……”
左谦眼泪掉下来:“阿兄。”
左让艰难地喘着气:“因果报应,终有竟时,为兄且去,你要保……重……”
身躯停止抽搐,大量黑水自孔窍涌出,岑微云扯着左谦匆匆避开,药液浸泡过的黄符燃起,邪秽在火中焚烧。
饶是有了准备,左谦还是悲痛难抑,岑微云看他表情,心怀不忍,桑叶纸在他面前展开:“世子体内邪秽已尽数逼出,他是干干净净走的。”
左谦:“多谢。”
他看了岑放一眼,岑放别开眼:“是我的失误,你要追究,我不推辞。”
左谦:“‘琼矩’法本就只有六成胜率,阿兄死前也认了因果,真追究起来,难道要你偿命吗?”
他看向左让平静阖目的脸,道:“两日内,核校辟邪医典,完成试验,咱们恩义两清。”
岑放为难道:“短短两日,只怕来不及校对。”
岑微云难掩愤懑:“若你没将精力放在‘琼矩’法上,根本无需这两日亡羊补牢。”
“好了,”左谦疲惫道,“医典之事,请各位多多劳心,我……先回家报丧。”
梆子响过五声,严冬里天还是不亮。陆溪桥醒得早,睁眼时物景朦胧,旁边名叫尚卿的书僮睡得四仰八叉,老人摇摇头,轻手轻脚起了身,牵着淬妃出门溜达。
往常这个时点,坊肆内仍有通宵达旦的场子,繁盛喧阗,灯火通明。陆溪桥致仕后多年不回京城,循着记忆里的地点踱步过去,却见一片寂然,孤灯零星,听不到两三曲调。
历经三朝,从不见这般惨淡光景,老人不由嗟叹:“民生凋敝,伤情已矣。”
近前忽闻马蹄声,在空旷街市上尤其清晰。陆溪桥眯着眼抬头,不免讶然:“左仲礼?”
左谦翻身下马:“陆老何故夜游?”
“夜游?”陆溪桥笑道,“已是寅时了。老朽年事已高,觉少,想着一路走去昭儿那里,也该天亮了。”
说的是当朝丞相陆昭,陆相病倒后,便在丞相府休养,陆溪桥此行正是为探问天子与丞相而来。
老人打量面前的白马营统领,见他身穿烟青软甲,似是一直不曾脱下,腰悬海棠佩剑,手里还拿着另一把剑。
“这是,虹影剑?”陆溪桥看了眼他过来的方向,“你刚去过医官署,世子如何了?”
“兄长他,刚刚过世。”左谦黯然,将事情与他说明。
陆溪桥闻言神伤:“想不到还是发生了,要校对医典,我这有个人选,但愿他将译书翻过了,你且回府,我去找他帮忙。”
……
西南,大雪山。
沈庭燎提着一盏灯爬上山高处,巅峰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鲛人脂制成的长明灯在琉璃罩中燃烧,无论风雪大作都不会熄灭,光线清澈明润,照亮纱一样飘来的雪尘。
“晚辈沈照,拜见雪山苦僧。”
幽幽话音似梵音,亦远亦近,四下里弥散。
“红尘中人,何故来此?”
“听闻苦僧转山三万六千场,得见无上涅槃,轮回往生,能否洞悉晚辈心之所向?”
风停雪止,在他脚边堆积。片刻,传来回答。
“明烛天南,一意北行。”
“如何不辨东西?”
“东西自在尘外。”
“苦僧功德无量,不欲插手其中?”
这次等的时间长了一些,雪地里方慢慢浮出四个字——时机未到。
沈庭燎盯着那行字:“求前辈解惑。”
“唯恐天道聆听。”
便是无法了。这等境界高人,纠缠无益,沈庭燎点头,将长明灯放在山石间:“晚辈要回山下去,前辈可有牵绊未解?愿助了结。”
“我有一弟子,与佛陀侍者阿难同名,沦陷红尘百余年,业障万千,百死无终,我佛慈悲,渡他早脱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