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震碎鬼气,恢复剑身明澈的原貌,温越注视面前这张脸,道:“顾屏,朱厌已死,顾景行身死道消,你这样的执著,又为了什么?”
鬼主冷冷地笑了:“温掌门,有些路选择了,就很难回头啊。”
鬼气大炽,剑身嗡鸣,温越一愣:“你要自爆?”
乌黑长发在风中飞舞,恶鬼窟主人死死握住他的剑,面带一丝笑意:“若能以自爆带走正道最大的希望,那会有许多人和我一起品尝绝望的滋味吧?温步尘,你说我执著吗,可我怎能不恨?偏我要爱上那个女人,偏顾景行死得那般容易,你们说我误入歧途,可我走自己想走的路,又何惧天下人评说!”
魂体不稳,半张脸浮出痛苦神色,是周文勉。
“温步尘快动手,我帮你牵制他!”
温越闻言毫不迟疑,单手结剑印,点在兰池剑身:“破!”
像一蓬散开的烟。曳地长袍凌乱,胸口炸开一个大洞,千疮百孔的魂魄散得不成人形,勉勉强强维持在——一副白骨之中。
白骨紧紧拥抱这道魂魄,黑色的魂渗入骨架间,贴在胸腔靠近心口的位置。
“朱、厌,”梼杌喃喃,“想不到……到最后,还是我和你……”
骨架上方顶着颗骷髅头,骷髅空洞,没有表情,听到他的话也毫无表示,地面忽有根根白骨冲破黄土,发出令人齿寒的骨节震响。
“骷髅相?”温越讶然,“第一次见,世间真有人能做到这种地步。只是,你没能修炼完全,功亏一篑。”
白骨成林,造就一副枯骨囚笼。
温越看了看半空中俯视一切的白虎,以及苍穹上方接近合拢的劫云,不由叹道:“这下麻烦了。”
云层遮蔽日光,分不清暗夜还是白昼,四野是灰蒙蒙的,飘散着红的,黄的,各种暗沉沉的秽气,活物的气息几乎感受不到,他心头忽然掠过一点焦灼。
“不该,不该,静气凝神。”温越手掐剑诀,“我似乎明白了,你们是同样执著的人,或许,这也是缘份的一种。”
一个执著于恨,一个执著于生。
就算肉身尽毁,心脏挖出,还有一副骨架,携着生的意志,继续由黄泉走回人间。
剑气如风如雾,桃花流水匆匆,遍地白骨起舞。双方都为自己的坚持而战。顾屏藏身在白骨胸腔内,虚弱的魂力支撑他最后的神智。
天伦妄生失败,朱厌沉睡了许多年。多年里他独自行走,恍惚尘世不过一场梦境,回望来时路,早就一片茫茫,不见归途。
“你知道吗,”顾屏道,“我总是在想,重生过来的你,到底是谁。”
他语调中有不易察觉的厌倦:“现在我发现,问题问得多了,反而容易错过珍贵的东西。”
剑气横贯四野,邪秽退避,白骨在黑暗中散发莹莹的光,然后那光轰然碎裂了,他的魂魄也支离破碎地摔在地上,看白骨化成齑粉,呛得他不住咳嗽。他伸手去抓落下的粉末,抓了一把混着尘泥的骨灰。
顾屏盯着那骨灰,似无悲喜,只觉心中空洞。
朱厌,朱厌。
这个名字是她失忆时仅记的东西。朱厌者,恶兽也,不该放在一个美丽柔弱的女子身上。他反复确认几遍,答案仍然不变,想是父母别出心裁,取了此名为女儿强化命格。
也是迷了心窍,一个真正的弱女子,哪能受那么重的伤,还能在荒原跋涉千里,摸到他的哨所。
那天他问朱厌,哨所在山高处,为何还能寻到此地?
朱厌对他笑,说,山高有路,路上闻香,那引路的香气,在风雪寒夜,温暖无比。
离魂鬼物流不出眼泪,所以他只能笑,笑这尘世荒唐,笑此生满肩风雪,却自以为沉溺温柔乡,从不曾离去,从不曾失去。
记忆里的画屏随金陵小院的尘封渐远,某个宁静灿烂的午后,他们手握着手,写下过一句短诗——
西厢虽小,锦屏初绽了,画到江南人未老,杳杳。
凄厉笛音响起,骨笛上方一双琥珀色冰冷的眼睛。
音律冲入剑域,震彻九霄,天道大门开启,浑浊罡风吹落人间,拦住剑者去路。
“叛军?”温越挥剑抵挡刀一样刮骨的罡风,不顾切身疼痛,心念电转,“来得这样快。”
由西域兵力扈从的叛军正中,荣长缨信马由缰,一骑踏入残破雍都。紧跟其后的是匹快马,马上套着索,牵引身后牢笼,笼中坐着蜀中谭家家主,谭千秋双目紧闭,在颠簸中东倒西歪,奄奄一息。再之后,一匹健马之上人影闪动,祜桑·阿列赞收了骨笛,手心托着团鬼气氤氲的魂魄。
“我真恨你啊,义父。”
鬼主魂力衰微,并未回应他的话,祜桑不悦地将那团魂魄捏紧,随手塞进一只布口袋,听得微弱惨呼,他神色讥诮,抬头看了被困阙楼的人一眼,扬声道:“温步尘,我们先行一步,且看大宁江山覆亡,再等你来祭这山河!”
温越素衣沾血,不失风度翩翩:“时机已至,胜负未决,在下敬候。”
“呵。”马蹄扬尘,大军似一条毒蛇,长驱直入中原腹地。
血滴兰池,剑域威压鼎盛,温越轻抚剑锋:“师弟,终局官子,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