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都。
镇国大将军骁勇善战,在北境留下赫赫威名,而今再度披甲提枪,枪尖所指却是故国。
腊月初十。赵思明挎着雁翎刀站在西子门城头,声如洪钟,破口大骂:“龟儿子,中看不中用,粮都吃到狗肚子去了!”
来报信的斥候兵脸色难看到极点。大宁承平日久,这两年四方不定,始终没波及帝京。部分王公贵族沉湎声色,城外东南西北四大营的兵竟是没多少拿得出手,莫说抵御犯军,就连应付京畿一带的流民,都稍显吃力。
“流民太多,兵力分散,叛军又来得突然,才……”
“放屁!”赵思明喝道,“京畿乱不是一天两天,老子早说过多少次,哪个好好出力管了?让他们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把城门都给我关紧喽!”
斥候兵大惊,四大营里差遣的,可有不少是勋贵子弟,就算京畿督卫军有权指挥,这个指令一下,免不了在京城炸锅。
“统帅,这……”
赵思明斜睨他一眼,冷冷道:“命都要没了还想七七八八,我看你也是活腻歪了。照办!”
“是,是!”
斥候兵一溜烟跑走,赵思明长出一口气,气还没出尽,视野里乍现一抹流光,他眉头一拧,二指并出夹住那飞来之物,是枚箭矢。
箭矢上绑着个纸卷儿,展开一看,却是随意地写着一句话:但求无双之璧,入我西域狂沙。
赵思明拧着眉头向箭矢来处看,看不到头的犯军队伍似黑压压的潮水,各色旗帜林立,兵临望都城下。
未央宫。
黄秀哆哆嗦嗦地端着汤药在路上走,饶是走路像打摆子,那双手还是稳如磐石。
身边的小内侍道:“我来吧。”
黄秀摇了摇头。
他哆嗦不是犯病,而是风大得吓人,寒冬腊月吹在身上像一堵墙迎面撞来,浑身骨头都疼。两人路过御花园,麒麟神像巍峨伫立,神像头顶风起云涌,劫云四合,只剩一道越来越窄的漩涡。
“公公当心脚下!”
小内侍提着灯,扶了他一把。
“老眼昏花了,不妨事。”
穿过偏殿,就看到未央宫正殿乌泱泱站满了人。宣政殿造得宽敞,平常早朝议事,众臣皆入殿中,不必在外受日晒雨淋。
但这会儿还是挤。黄秀一眼便看出,京中稍微有点品阶的朝臣,基本都被召过来了。每扇殿门边站了执戟的卫兵,宫禁森严。
李麟趾端坐殿上,唇色惨白,黄秀伺候他服了药,留意他锐利而沉默的眼睛,心脏一阵阵发紧。
“岑医官,圣上不要紧吧?”黄秀退到一边,悄悄问守在那里的岑微云。
岑微云手里捏着药囊,冲他炸开一张桑叶纸:“不好。”
黄秀一惊:“怎样不好?”
“天道威逼,太难。”
李麟趾开口说话时,声线还是沉稳的:“我大宁不会舍弃任何一个子民,这种关头讨要御前监察使做交易,不过是挑衅而已。”
朝堂上有人道:“据传沈大人气运非凡,若能……换得一丝谈和的机会,说不定还有转圜余地。”
黄秀听得低声骂道:“谈和!人都打到家门口了,还谈个什么?”
御座上,李麟趾淡淡道:“要说气运,天下人谁能比得上朕的气运。此事无所争议,不必再提。”
邙山。
灿金的海棠花纹路一刻不停地流转,帝都护山大阵气势磅礴,牵系着不知多少人的命运。
剑气纵横山石间,烟青色影子紧随其后,左谦挥剑去挡,刃口登时裹了层霜,对方虽负伤在身,到底大宗师修为,不是轻易就能擒拿。
握剑的手臂冷到发麻,左谦提起全身真气追击,大声道:“符道临,回头是岸,莫做糊涂事!”
那人置若罔闻,一意孤行,不远就是忘川瀑布。左谦握紧拳头,下了命令:“格杀勿论!”
杀着尽出,这是白马营最精锐的队伍,自符道临失踪,他们判断对方意在忘川,连日搜寻,终于等到时机,而这时机,或许也是对方蛰伏等候的。
令行禁止,众人立成剑阵,左谦一马当先,剑锋逼至道人后心。
符道临背剑一挡,微微侧身,露出小半张漠然的脸:“你在符某面前用剑?”
左谦:“难道你配用剑?”
过去沈庭燎指点左谦武学时,常说他脾气太平和,缺少搏命的杀心,但此时左谦血性既起,手中剑挽游龙,出口喝问:“道门济世,你又做了什么!”
符道临为剑阵所绊,颊上瞬间飚出一抹血痕。
“你口称大义,实则是为左让复仇的私心。”
“难道你的私心就是大义?”左谦道,“别再自欺欺人了,你只是走上歧途,回不了头,那些盟友哪个在乎你的死活,你利用姬红药、利用我兄长,最后也被他人利用!符宫主,信念还是利益,恐怕只有你自己心里明白——呃!”
颈上一痛,再偏半寸便能要他性命,符道临执剑,颜面如霜:“我不杀你,左谦,这是还你兄长的命。你不必懂我,我也并不在意。”
庞大剑域降落,符道临看了眼被困在剑域里的人,收剑回身翻越山岭。
忘川水近在咫尺,冰冷浓烈的气味萦绕鼻尖,修行证道,终至独行,但有一线机缘,便无后悔。
道袍被风吹得鼓胀,长剑在风中震颤,符道临俯仰天地,心中微一怅惘,无意瞥见山石夹缝里孤伶伶开着的一朵芍药花。
“寒冬腊月天,怎会有芍药花?”他眉骨作痛,毫不犹豫一剑斩除,红芍被风吹散,仿佛从未有过。
下一剑,是倾注剑者毕生修为的一剑!
将将挣出剑域的众人只见剑似白虹,欺霜赛雪横贯天际,伴随一声巨大鸣响,悬停于忘川之上的兰池剑影轰然碎裂,忘川水走马般奔腾而下,滚滚烟尘撞破护山大阵结界,那身穿道袍的身影顷刻淹没其中。
寂静如死。
劫云在这一刻彻底合拢,菱花阵完全生效,天地颠倒,忘川死门大开,早在百年前就该吞噬中州的死气自西域归来,欢欣雀跃肆虐于人间最繁华的城池。
那里面有许多细碎的嚎叫,来自前一场大劫的死魂灵誓要将旧梦重演。
“回来了,回来了!”
“凭什么他们能多活一百年?”
“都去死吧,去死吧,一起毁灭吧!”
身在金阙的温越心上一沉,再听一记裂响,尾指桃木戒断成两截。
最后一点天光沉没时,人间和炼狱基本是没分别的。白马营众人站在邙山之上,听人声与鬼哭混作一处,又听远处西子门传来战鼓声,天地混沌不堪,似一汪沉溺绝海。
“左谦。”
有道声音自混沌中传来。
“左谦!”
一只手擦去他脸上血痕。
左谦终于回神,张口呛出热泪:“大人!”
沈庭燎神色平静,眼底映着晦暗人间。
“去做你该做的事。”
内廷,御书房。
袅袅烟气从铜鹤口中吐出,香炉里燃的是沉檀,厚重雍容。书案上有一方砚台,内中新磨了墨,墨香清新古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