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临阙将老松烟的墨条放回匣子里,托着腮道:“小灯,你不担心么?”
案前女子提笔未动:“担心无用。”
“你今天好生冷淡,跟平常不一样,其实心里也是紧张的,对吧?”
女子一顿,没说话。
又听这碎嘴子道:“我也紧张,你和我说说话,就不紧张了。”
还没等女子开口,暗地里忽来破风声。
李临阙吓得一个后仰,从小马扎上滚了下去。刀锋贴着他脖子擦过,被一支发钗格住。
“反应不慢。”作皇后装扮的女子道。
李临阙醒悟过来,盯着她的脸:“你,你是——”
发钗劈作两半,竟是一对梅花刺,在那女子手中玲珑生风,刺客功夫亦不寻常,两相缠斗,各有受伤。不过那女子吐纳得法,真气运转自如,似修过道门功夫,身轻如燕,渐渐占据上风,刺客见势不妙,寻了个空当夺门而出,大门洞开,一缕极细的丝线迎头射来,直接穿透了他的颅脑。
丝线抽回,甩出一线血珠子。黄衫少女嫣然一笑:“解决了,真当大内没人?”
“是你呀,黄钟儿,”李临阙笑道,又看向顶着皇后脸的女子,“原来你是宝器。”
他左看右看:“暗卫都在这,那小灯在哪?”
黄钟儿:“依娘娘吩咐,我们这就带你去宣政殿。算算时间,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了,”李临阙道,“小灯怎知会有刺客来,莫非,我被当成了诱饵?”
黄钟儿咳嗽一声:“殿下身份尊贵,自当好生保护,内廷的高手的确调到前殿去了,随我们来便是。”
“怎么都瞒着我。”李临阙颇为郁闷,跟着两个宫女朝未央宫方向走。
宝器手臂受了伤,包扎得及时,只有一点血沁出来。李临阙盯着那沁血的地方看了一会儿,道:“宝器,你手腕上的璎珞真好看。”
金殿。
劫云闭合那一刻,天色暝瞑,整个大殿骤然陷入一片昏黑。众人未及分辨周遭,就听砰然数声响,殿门全数关上,外头起了兵戈声。
有朝臣颤声问:“打、打进来了?”
犯军与京畿督卫军在望都城门对垒,绝无可能已到宫门,此番动乱,唯有内贼。
殿中乱成一锅粥,时不时传来几声惊呼哀嚎。丹陛上却诡异地没什么动静,有大胆的朝那边摸去,只摸到胖胖的一副身子,老内侍拦在御座前,老神在在道:“莫再往前,不合适,不合适。”
渐渐,血腥气在大殿弥漫。众臣悚然,慢慢觉察出不对,镇静下来后只听到刀切血肉的声音。那临死前的悲鸣被扼在喉咙里,模糊不清,却重如雷霆。
过了不知多久,一道女声响起:“传灯。”
殿门大开,手捧灯烛的宫人鱼贯而入,火光照亮金殿,也照亮御座旁女子静楚的脸。
陆榆灯守在大宁帝王身边,眸光落在金殿中央。
朝臣退避,砖石血污,一具具尸体被拖到一处,青衣的御史台小官来回点数。
“一百一十二,无有错漏。”封子彦奏道。
陆榆灯颔首,秉天子道:“圣上,朝中反贼业已伏诛,有为虎作伥者,皆得汇总刑部,一一捉拿。”
李麟趾:“好,贼子欲趁乱起事,罪无可赦,死有余辜。众爱卿受惊,赐座,看茶。”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朝臣们面面相觑,但见帝后二人在满殿血污中泰然自若,只好闭了嘴巴落座吃茶。可没几个有吃茶的心思,目光朝殿外瞟,发觉外面流的血并不比里面少,人影穿梭,气氛肃杀非常。
不消片刻,又有一袭魏紫宫装出现在金殿门前,女子眉心贴一朵海棠花钿,艳光逼人,说起话来毫不客气:“殿前司少一个都指挥使,居然真能让牛鬼蛇神上位,长公主府的兵不能白白折损,这笔账必须算在内廷头上。”
李麟趾笑了一笑:“皇姐护驾有功,自当补偿。”
李临阙跟在李无双身后探头探脑:“那我可有补偿?”
“淮王临危不乱,也算有功,”李麟趾道,“便补偿你替朕坐镇未央宫,朕乏了,移驾紫宸殿休息。”
李临阙:“……啊?”
帝后说走就走,李临阙无助地看向李无双:“阿姐……”
李无双:“本宫也乏了,去御花园转转。”
黄秀搬来一张椅子,叹口气道:“殿下,坐吧。”
……
平野震动,秦岭雾凇沆砀,冰粒子坠落翻腾云海,似被吞没的一场雪。
带有细密蛛脚般绣线的贵重长袍踏云疾走,连快马也追之不得,莽苍丛林中钻出年轻的可汗,望着天上魔影打了个呵欠。
“好没良心的畜生,有了旧爱便忘了新欢。”
他那张邪性的脸上露出孩子气的笑容:“哦?这里还有只笼中鸟,天道囚笼的滋味不错吧,平常人都享受不到呢。”
温越血染衣衫,如桃花乱红,口吻却稀松平常:“祜桑·阿列赞率七国先锋助荣长缨进攻望都,可汗陛下同样孤军深入,看来大宁皇城的诱惑太大,绸缪多年,各位都想亲眼目睹战果。”
“喂,怎么算孤军深入,”小苏日可汗不满道,“半壁江山失陷,该害怕的是你们才对吧?”
“那不见得,”温越道,“玄关,山河万古阵,都还未尽全力,此时威逼皇城,纵有邪神助力,仍是冒险之举。”
他话锋一转:“果真志在必得,可汗何不请四方神上身一问?”
小苏日可汗:“我是肉身凡胎哎,这么搞下去会死很惨,你实在用心险恶。”
他一招手,侍从搬来一张软榻,数盘点心果子。
“把火盆生起来,别给我冻死了,”小苏日可汗懒洋洋地躺下,“本王要在这里欣赏大宁第一剑客的表演,希望他被折磨得久一点,再痛苦一点!”
急鼓声催。
鼓是牛皮大鼓。选上好的牛皮,精心打磨,坚韧无比,钉子钉在木制鼓身,紧紧地绷住了,鼓槌一敲,声震九霄。
敲鼓的是换了身劲装的女人,将门之女洗净铅华,似风中寒梅开放。荣长缨双目如鹰,紧盯擂鼓身影,似有思绪万千。
祜桑·阿列赞把玩白骨长笛,道:“大将军,战场上箭矢无情,这般血浓于水,可会让将军却步?”
荣长缨看他一眼,挥手下令:“攻城!”
火焰燃遍城墙,街巷间兵马穿行,邪秽之气如入无人之境。京城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药堂内还有草药炼制的清苦气味,辟邪医典终于在皇城发挥作用,不知还能否来得及遍传九州。
但,就算人可以抵御邪秽附体,依然免不了性命之忧。
一股妖风在窄巷横冲直撞,将大门撞得咚咚作响。这户人家清贫,门闩腐朽多年,不消片刻就被撞断,妖风侵门踏户,卷起一个小童朝天上抛去,那小童爹娘哭得撕心裂肺,又不敢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小童自高空坠落,即刻就要摔成肉泥,忽有烟青色影子闪过,如惊鸿掠水,一把抄起小童向他们掷来,夫妻俩慌忙接住孩子,再看妖风平息,原地只余剑吟。
沈庭燎赶赴西子门,抬头见虚空中蛛丝交错,借暗夜掩映藏匿行踪,守城兵稍有不慎,便被蛛丝割喉,赵思明没在骂人,表情严肃指挥众人拿火把烧断蛛丝,固守城墙防线。
死地异化,诞生出最纯净的恶,滋养了这头魔身,才使他一次次重伤返生,功力更进。再让那蛛丝饱饮鲜血,魔域大开,只怕皇城危矣。
沈庭燎一刻未歇,纵身跃上望楼,紧盯蛛网正中的贡拾国师,抬手祭出监察令。
盛大的灿金色光辉照亮皇城西侧天空,海棠花幻影凌空浮现,凝结破损的护山大阵之力,御前监察使气沉丹田,厉声喝道:“阿难!”
魔物脸孔上蛛纹漩涡有一瞬扭曲,与此同时盛大梵音伴随钟声响起,海棠飞花,每一瓣都刻经文。
大觉寺僧众在唱经。
“沈庭燎——”那片漩涡扩大了,变成一张黑洞般的巨口,眨眼穿过飞花,逼到大宁朝臣面前,“我平生,最恨佛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