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洄在他很小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一条狗。
那个时候他九岁,还在读小学,他每天在学校里上完课,就要赶向各种补习班,然后回家和他妈李愿娴交代汇报一下每天的学习进度,然后写作业睡觉。
他已经很适应这样的生活了,没有不喜欢也没有喜欢,这是他的日常,像吃饭喝水一样。
他在学校没有朋友,李愿娴觉得他在学校里交朋友只会影响他。而李洄本来就话很少,也没有娱乐时间,和同龄的小学生自然几乎没有话题。他听到他们聊天提到的打沙包、跳格子、进口游戏机,他对这些的熟悉程度远远不如奥数题。
甚至,李洄会觉得做题会带来安全感。
这是他最熟悉的,最了解的,也是妈妈不会反对的。
李洄一直在家、学校和补习班三点一线,直到他有一回路过学校后门的时候,看到一条土黄色的小狗。
小狗的肚子很扁,它就坐在花坛上,看着他。
李洄没多看它,他去补课要迟到了。
而那条狗可能是饿了太久,也可能是它能感受到李洄那一瞬间的心软。
它从花坛上下来,它下来的动作不像别的狗一样矫健,因为它的一只腿是瘸的。
但是它还是跑到了李洄的脚边,它轻轻地咬了咬他的裤脚,嘴里发出可怜的“汪呜”声。
李洄停下脚步,他看着狗,狗也看着他。
这是李洄第一次违背李愿娴。
他没有去补课班,他去隔壁小卖部,用之前帮同学写作业赚的钱买了两根火腿肠。
他没有吃过小卖部的东西,因为李愿娴说不健康没营养。
他选择买火腿肠是因为有一次看到同桌就是用它喂的流浪狗。
他把火腿肠的外皮扒了,掰成小块仍在地上。
小狗摇着尾巴吃了。
吃完了以后就抬头看着他。
李洄说:“没有了。”
小狗似乎听懂了,对他摇了摇尾巴。
李洄走了,小狗还在原地蹲着,他回头的时候,小狗欢快地冲他叫了一声,仿佛在说下次再来哦。
从那条之后,李洄就会有计划地逃掉补课,李愿娴没有给他零花钱,他就继续帮同学写作业赚点钱,同学有义气地给他介绍生意,慢慢地居然和同桌关系变得好了些,走在路上偶尔还会打个招呼。
李洄把赚的钱攒着给小狗买吃的,小狗和他越来越亲近。
同桌喂的狗或者喂猫的时候,都会给它们取个名字,边喂边和他们说话。
不过,李洄没有给小狗取名字。
他一直觉得,如果他给小狗取了名字,那么这条狗不再和其他的狗一样了,不再是任何一只路边可怜狗了。
李洄蹲在给小狗喂吃的。
小狗吃完之后很开心地在草坪上打滚,它的肚子也变得圆滚滚的。李洄伸出手摸了摸它,它的毛很软,毛上粘着的草是扎扎的。会不会和同桌说的毛绒玩具一样的手感,李洄想着。
突然,他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视线里先看到的是一双熟悉的鞋,他抬头,是李愿娴。
她逆着光,表情明暗不清,她没有愤怒地质问他为什么要逃课,也没有冲过来打骂他。
她只是非常冷漠地说了一句,“李洄,你太让我失望了。”
说完这句,她就转身离开了。
李洄立刻跟了上去,他身上小狗的温暖气息和草屑被风一吹就散。
到了家,妈妈没有和他说话,李洄主动开口,“对不起。”
李愿娴沉默了一会,说,“李洄,你不一样,你是妈妈唯一的希望,妈妈只有你了。”
李愿娴说这样沉重,带着深厚的爱的话,却是很淡的,她说的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刻到李洄的心里。
从那天后,李愿娴就每天都来学校接李洄去上下课,他有些时候会看到小狗在等他,它眼神是渴望是期待的,它希望他会像之前一样走过来,会给它喂一些食物,然后摸了摸它的头,就像之前一样。
但是李洄不能,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多看它一眼。
妈妈在李洄的旁边,她看了一眼那条狗,带着李洄加快了脚步,她很严肃地说:“李洄,你不能被任何东西耽误,等你长大,我们回到李家,一切都会变好的,你想要的都会有。”
李洄点头。
这不是妈妈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他想要的,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但是他知道妈妈想要的,她想要回到李家,她迫不及待地证明自己是有用的,包括她的儿子。
李洄听到小狗在后面叫他,他想回头看它一眼,但是他不能。
他想,这是他想要的吗?
长大之后,会得到吗?
李洄和妈妈走了很远,已经听不到小狗的叫声了。
他想,幸好没有给它取名字。
它只是一只小狗。
一只和这天底下任何一只流浪狗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