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沈济似乎还想说些自轻的话。
谢聊心里有些不悦了,敲了敲餐盒,截住了他的话头。
“可是什么?我并非觉得你无用,况且……”
他环顾院落一圈,目光落回沈济身上。
“这院子扫的不错。”
好,师尊开始硬夸了。
谢聊收起餐盒,将仍蹲在桌上看热闹的小猫弄下去。继续前面的话:“想必偏舍也打理过了吧?”
完了,沈济倒是忘了这回事,和人挤惯了,平时也是住的东舍,都忘了这个老家。
他不等沈济回应,便继续吩咐:“路上匆忙,也没顾上歇脚。帮我给孩子们梳梳毛,然后早些安歇吧。”
谢聊说罢,不再看他一眼,便转身向书房走去,只留下几只围着他脚边打转的猫儿。
沈济迟钝的应了声,依言走向那间自己曾住过不久的杂役房。推开房门,湿旧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里果然如他所料,几个月无人居住,已落了一层薄灰,本不大的房间又多了几个不知内容的旧木箱,显得更挤了。
得了,开始干活吧。
他不嫌弃丝毫。毕竟这里比弟子们聚居的东舍更安静,离师尊……也更近。他利落地动手开窗通风,打来清水,将床板和自己当初用过的旧桌椅仔细擦拭干净,又从柜子里找出洗净的被褥重新铺好。
真是熟悉的布局。
几只猫儿像是回到了自己家,接二连三地溜达进来,毫不客气地跳上刚刚铺好的床铺,选好各自的位置趴下,悠哉悠哉舔起毛来。
沈济也不恼,翻出细齿梳就开始伺候起这群主子。一只梳完,另一只又蹭过来,毛发满天飞。他一边打着喷嚏,一边将飘散的猫毛仔细收拢起来。不知不觉间,夕阳已沉下地平线。沈济如今已学会用灵力点灯,柔和明亮的光线很快盈满房间,比从前的油灯亮堂了不少。
完全忙活完,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他蜷在床上打起了瞌睡。
可真当夜深人静,月挂中天时,他反而彻底清醒了。身旁的猫儿们睡得四仰八叉,占据了大半床位,但他心里清楚,这压根不是他突然失眠的缘由。
他心烦意乱地坐起身,在黑暗中发了会儿呆,最终还是偷摸下了床,轻手轻脚地溜出了房门。
现在估摸着也就晚上八九点,正是宵了夜刷手机的时候,哪有这么早把人打发来睡觉的?谢聊这就是明摆着不想管他。
他在廊下站了会儿,看着对面书房里的光亮发起了呆。
睡不着……从前到底是怎么睡着的?好像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自从跟在谢聊身边后,那些纠缠他的噩梦才渐渐少了。
可最近变故太多,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也有所变化,都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扰得他心神不宁。方才小憩时,沈济又梦见了旧时事,那种窒息感此刻仍旧没放过自己。
可那人还在处理那些好像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书吧。自己这点睡不着觉的矫情小事,又怎么好拿去烦他?
罢了,自个找点事做吧。总不能在这廊下站成望师石。
他重新踱回房间,目光锁定墙角那几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
拆盲盒?
好,就拆它们了。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箱盖完全打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泛黄的文稿和线装书本。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一看,里面的字迹狂放不羁,如鬼画符一般,比他现在写的还要潦草十倍,寥寥看了几眼,就感觉眼睛疼,实在看不下去,只好悻悻地放了回去。看来师尊也不是生来就这般规矩持重的。
不死心,他又将目标转向第二个箱子。这个箱子扣得更紧,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拗开一条缝,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旧草药和某种刺鼻腥味的气息猛地扑面而来,呛得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到底藏了些什么“宝贝”,就吓得立马将盖子狠狠扣了回去,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好家伙,这箱子怕不是封印着上古毒物或者师尊的黑历史吧?他可不想因为好奇而英年早逝。
探险的热情被彻底浇灭,他认命地将两个箱子推回墙角,尽量恢复原样。房间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猫儿们安稳的呼噜声。无聊,彻头彻尾的无聊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他又开始后悔了。后悔当初怎么就脑子一热,答应了纪叙温那什么“需身强之人作补”的鬼话,签下了这“半步不离”的隐形条约。
要是现在还在东舍,他至少能偷摸溜出去,找荀涧扯扯淡,或者跟着王肆去后山摸鱼,哪怕被执事抓到训一顿,也比现在这样对着几个破箱子和一屋子睡猫强。
……不对。他忽然想起,荀涧和王肆他们好像都还没从龙门山回来。自己在宗门里认识的人,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更多的弟子恐怕连他叫什么都不清楚。
唉,算了。比较起来,待在偷闲院,虽然无聊了点,但至少……至少是师尊的地盘。这么一想,似乎也不算太亏。而且这里的猫,比东舍那帮半夜不睡觉唱山歌的师兄弟们可爱多了。
他正准备瘫倒回那片毛茸茸的“猫海”里继续与无聊对峙,眼角余光却被墙角一个异样的反光闪了一下。
嗯?
方才他挪动箱子时,似乎是有什么东西从缝隙掉到了地上。天帝仿佛看穿了他百无聊赖的心思,又给了他一个探险的机会。
强烈的好奇心瞬间压倒了一切。他蹑手蹑脚地凑过去,蹲下身,那闪亮亮的东西被压箱子的阴影下。他深吸一口气,用手扒拉着箱底,摸到一个冰冷的条状物,然后用力一扯——
“我去,好重!”
一声闷响,一件长条状的物事重重砸在他身上,幸亏有自己垫着,才没惊醒猫群。沈济定睛看去,心脏猛地一跳。
那根本不是铁棍,而是一把连鞘的长剑!剑鞘通体由暗哑的玄铁打造,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剑柄处系着一束金灿灿的剑穗。
好啊,谢聊!这种高成色的冷兵器,就这么水灵灵地随手塞在杂役房的破箱子底下?这简直就像把传国玉玺拿去垫桌脚!
他抚摸着剑鞘,将剑拔出,剑身仍是玄铁所铸。他静静欣赏着冷冽的幽光。可欣赏很快变为不安,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浸透全身。
这东西……他真的该碰吗?
可心里的痒意是忍不住的。沈济眼睛一亮,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兴奋。他站起身,照着记忆里那些武侠剧的姿势,笨拙地想挽个剑花。
谁知才转了半圈,剑身忽然一颤,一股凌厉的气息猛然迸发出去!
“咔嚓——!”
一道笔直的剑气猛劈而出,无形之间将木地板生生划开一道尺长的裂口。木屑翻飞,猫群惊得齐刷刷竖起毛,纷纷蹦到高处哈气,屋里顿时一片骚动。
沈济整个人愣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舞剑的姿势,喉咙里艰难挤出一句:
“……卧槽。”
完蛋。
闯祸了。
几乎就在同时,“砰”的一声,房门被大力推开。
谢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来得极急,目光先是迅速扫过僵立原地脸色煞白的沈济。确认他无恙,然后立刻转移在了他手中出鞘的长剑,以及地板上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痕上。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