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是武将,一生清廉,所有的家业地位都是他在沙场上真刀真枪地用命换来的,家中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小满。”
“到了我该入仕的年纪,父亲为我奔走,我也参与数场考校,原本一个不错的武职官衔已是十拿九稳。可最终挂榜的时候,却被另一个权贵之家用重金买去给了他们纨绔的子弟。”
厅内一片寂静,这等事在官场并不稀奇,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易绍勒得知后,气得眼睛都红了。他性子烈,当场就要去找那人理论,甚至……动了杀心。”
魏中原闭上眼,“我拦下了他。那时我觉得,权势倾轧虽不公,但若以暴制暴,与那些人有何区别?我劝他忍耐,从长计议……可他不赞成,我们大吵一架。”
他又听到了少年当时嘶哑绝望的质问:“忍?又是忍!忍了一辈子,我家门的血海深仇是不是也要这样忍过去?!魏中原,我们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那是本该属于你的位置!”
“他那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可我那时并未真正理解他心中的痛与恨。”
“我只觉他戾气太重,怕他行差踏错,反而用更严厉的方式约束他,现在想来,是我错了。我非但没能好好引导他,反而让他越来越偏执,将仇恨看得越来越重。”
“他一心想要找到当年灭门的真凶,那势力盘根错节,疑似牵扯当时的掌权者……他太想要权力了,他觉得是因为自己没有权力,才会失去一切,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
慕容檀对易绍勒生出几分同情,心下不禁自嘲地笑笑,有些时候他们的处境是一样的,她太能理解那种无权之下蚀骨挠心的感觉了,在很多个日日夜夜,她快要被这感觉逼疯。
因为失权,从云端跌落至泥泞。
因为无权,要低下头颅将他人的施舍当做馈赠来感谢。
“所以他就离家出走了?”苏蕙轻声问。
魏中原沉重地点了点头:“那次争吵后他便不告而别,我再得到他的消息时,已是多年以后。他凭借玄钩门残存的势力和自己狠辣的手段,在暗中重整旗鼓,成了说一不二的少主,势力遍布中原,甚至渗透西胡。”
不知道什么时候魏中原皱起了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时,我父亲……已重病缠身。”
易绍勒回来了,带着意气风发和满腔欢喜回来了。可当他踏进家门,看到的却是义父的灵柩,和魏中原接了军衔、即将奔赴前线战场的消息。”
“他当时看着我,眼神里的东西,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魏中原深吸一口气,“他不解又愤怒,他质问我:‘为什么?我听他们说父亲临终的遗言是魏家后人不得再习武从军,你为什么偏偏要去?!’”
“父亲走的太快了,我刚刚成为新一任家主,没有闲暇写信也找不到他到底在哪里,没能让他回来看看父亲。”
“我……”魏中原闭上眼:“我那时终于理解了他当年的愤怒和无力。有些事,不是忍耐就能过去的;而有些责任,必须有人去扛。”
“可我无法跟他解释清楚,父亲去世,我又要离开,他再度被抛弃,再度失去了至亲。”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不愿见我了,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孤身一人。”
往事讲完,偏厅内落针可闻,弥漫着一种沉重的静默。
慕容檀垂着眼眸,心中波澜起伏,易绍勒的遭遇,无论是家破人亡的痛楚还是那份对力量的渴望与偏执,都像一面镜子,隐隐照见她自己深藏的悲伤。
亡国之痛,与亲人离散之苦,不得相见的煎熬……虽境遇不同,那份刻骨铭心的失去感却何其相似。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手,指尖冰凉。
扶霄拍了拍魏中原的肩,终究只是叹息一声,说不出什么话来,一向叽叽喳喳的扶灵在此时也罕见地沉默了。
晚膳时分,气氛依旧有些凝滞。
扶灵试图活跃气氛,有几分兴高采烈地说起打听来的新鲜事:“对了对了!今晚是玉泉观庙会呢!可热闹了,有杂耍、灯谜、还有好多好吃的!我们一起去逛逛吧?散散心也好呀!”
众人都知她好意,苏蕙率先微笑着应和:“也好。”
魏中原也没提出异议:“丫头想玩就去吧。苏小姐,等到了帖上约定的的时辰,我陪你一同去赴约。”
扶珩也连忙点头。
扶霄看了看众人,目光最终落在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慕容檀身上。
她低着头,慢吞吞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几乎没怎么动筷,那双总是清亮锐利的眸子此刻显得有些空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哀愁。
扶霄心中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