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山庄工坊区
冬尾初春,山谷间水车隆隆作响,带动着崭新的水力纺纱机,原本清寂的后山,如今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风邑澜一袭简便的棉布青衣,站在宽敞的工坊中,手中拿着一块刚压制出来细腻均匀的手工皂。
淡淡的草木清香弥散开来,与不远处造纸坊传来的竹浆气味混合,形成一种独属于新生的气息。
“先生,您看这压模的硬度可还成?”赖威之父,如今工坊的总管事赖大匠,搓着手,满脸红光地请示。
他再不复当初馄饨摊前的颓唐,儿子赖威在香池阁历练得八面玲珑,他自己则在这里找到了匠人的第二春。
“很好,配方记牢了,比例分毫不能错。”
语毕,风邑澜将肥皂递给身旁的裴嫣,“第一批成品,先免费分发给山下农户以及合作商户试用,尤其是接生婆和医馆,务必送到。”
“是,阿姊。”裴嫣迅速在册子上记录,嘴角含笑,“窦婕妹妹那边已准备好承接这批货,她说宫中几位女官试用后,连贵妃娘娘都私下问起了。”
风邑澜点头,目光投向另一侧。
那里,章绮兰正带着机械院的几个学生,调试一台改良过的翻车式龙骨水车,准备用于春耕灌溉。
见她过来,章绮兰利落行礼:“先生,按您给的图样,省力三成,已与京郊三个庄子谈妥,开春便安装试用。”
“做得好。”风邑澜拍了拍那坚实的木架,“记住,价格必须压到成本微利,账上的缺口,从香池阁和长公主那边的分红补。”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眼中闪着光。
这三个月,莲山庄不再仅仅是学问之地,更成了一个不断产出新奇、实用之物的“活水源头”。
从造价低廉,书写顺滑的竹纸,到去污力强的肥皂,再到即将推向市面的简易版针线盒、改良农具......
合华学宫的名声,正随着这些实实在在的物件,悄然渗入京都乃至更远之地的寻常巷陌。
风邑澜走出工坊,她常在藏书阁北面望着后山,南面望向山下隐约的京都轮廓。
她知道,朝廷中那一双双充满恶意的眼睛从未远离,但如今,她手中握着的,已不仅是轻□□,更是千家万户逐渐转变的认知与信赖。
这无声浸润的力量,或许比任何雷霆手段,都更让敌人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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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神女开斋日后,弹劾合华学宫的奏章便如雪片般飞至御前。
户部与京都府衙联名上奏,痛斥其三乱。
一乱市场。其名下奇巧之物,致各行三月内倒闭十七家,匠人流离。
二乱礼法。学宫广纳女子,教授男子之技,牝鸡司晨,颠倒阴阳,更有女子弃女红而迷此道,婚嫁失宜。
三乱人心。编撰的民生百技于市井免费散发,记录了如何改良农具以及纺织新法,诱使农户工匠视朝廷工部典籍如无物。
深宫之中,萧太后将一份密报掷于案上。
报上详列国库商税,传统行业皆平,唯与合华学宫关联的新行当,税收激增三成,税银半数竟通过学宫捐资之名,回流其掌控。
更触目惊心的是,今科举子,竟有十数人在答卷中引用合华学宫掌门人的语录!
边军将领季家,更与学宫机械院书信往来频繁.....
太后指尖冰凉。
此女所图,绝非钱财。她以技艺为饵,以学堂为巢,笼络未来官宦之志,科举武举遍布她的门生!
更可恶的是,以奇技淫巧,暗结边疆将门之力,如今市井寒门仰其德,长公主亦多回护!
这已非一介商贾塾师,这是一股正在野地里疯长的祸患!若不早日连根铲除,恐他日撼动朝纲!
当即,她拍案大喊,“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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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壮观,不是吗?”身后传来清朗的男声。
风邑澜骤然回神,刚刚,学员报有贵客要见她,却没想到...是消失已久的这人。
尚良哲走到她身侧,今日他未穿那身标志性的青裘,而是一袭月白常服,衬得面色少了些病态的苍白。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声叹道:“三个月前,这里还只是山间一座废庄,如今已是天下寒门学子心中的圣地。”
“圣地?”风邑澜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不过是一群不想认命的人,凑在一起挣扎罢了。”
“可你给了他们挣扎的方向。”
尚良哲转过头,深深看她,“香池阁改制,让世人看见女子不必以色事人也能活得体面,胭脂铺的火爆,证明了女子经商不逊男子,如今合华学宫也敞开大门,风邑澜,你在撼动这世间运行了百年的规则。”
风邑澜终于看向他:“所以呢?尚公子是来替某些人传话,让我收敛些?”
四目相对。
尚良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担忧,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良久,他摇头:“不,我是来告诉你,七日后,陛下将在南郊祭天,按惯例,祭天后三日,长公主会在皇家别苑举办梅园文会。”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今年文会的主题,是‘兴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