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邑澜瞳孔微微一缩。
“萧太后的侄儿箫建德,上月刚被任命为国子监司业。”
尚良哲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他已在朝中扬言,要‘整饬民间乱立学塾、淆乱士风’。”
寒风从窗隙灌入,吹动书案上未压好的纸张哗啦作响。
山下,又一个少年通过了遴选,兴奋的欢呼声穿透云雾传来。
山上,藏书阁内一片寂静。
“多谢。”风邑澜终于开口,“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尚良哲却苦笑:“不必记人情。我帮你,是因为…”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风邑澜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时,才轻声道,“因为这人间若还有一线改变的希望,那希望大抵就在你这样的人手中。”
他说完,转身走向楼梯。月白的身影即将没入转角时,忽然停住:
“风邑澜。”
“嗯?”
“那日在雪山,谢谢你救我一命。”尚良哲背对着她,声音里有种罕见的、不掺伪饰的真诚,“所以至少现在,我不是你的敌人。”
脚步声渐远。
风邑澜独自站在窗前,冬日的阳光穿过云层,将整座莲花山照得通明。
她看见昭儿踮着脚给排队的孩子发糖,看见窦婕正眉飞色舞地向几个商贾讲解“合作加盟”的章程。
祭天、文会、国子监、萧家....
山雨欲来。
“阿姊。”裴嫣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一丝急切,“近月来我们招收五百人不止,可山下至少还有两百人在等,怎么办?”
风邑澜转身,用未痊愈还不利索的脚向楼下走去,声音平静而清晰:“告诉还在等的人,合华学宫的大门,永远不会为求学者关闭。”
“今日未入选的,可领待学牌,三月后再来。”
“无钱交瓜果的,可签工读契,半工半读。”
“路远无法常住的,可记名入函授册,每月来领讲义,定期考核。”
她一步一级,走下楼梯,边走边说着。
裴嫣看着那道背影,阳光从身后高窗涌入,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地上,坚定地向前延伸。
“这世间有千万条路被堵死,那我们....”
风邑澜推开藏书阁厚重的木门,冬日炫目的天光瞬间涌来。她眯起眼,一字一句,仿佛立誓:“就再开一条。”
山风掠过广场,新入选的学子已按班级列队,等待学宫的第一训。
风邑澜走到众人面前,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稚嫩、或沧桑、却同样激情昂然的面孔,她没有说勉励的话,只是抬起手中的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
“记住今日,记住你们为何而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她素来平静的眼燃起一种近乎灼人的光,“让天下记住,你们将去往何处。”
寂静后,数百人齐声应和的声音,如山呼海啸,冲破云霄。
“谨遵先生教诲!”
声浪回荡在山谷之间,惊起林鸟无数。
*
合华学宫正在坊间火热,一举一动给皆受人瞩目,消息很快传到季王府,季岐策若有所感,抬起头。
他仿佛能看见风邑澜是如何立于高阶之上,宣布的那一刻的她,不像困于逆案的女囚,甚至不像他记忆中那个在雪地里与他针锋相对的倔强女子。
单五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咂咂嘴:“公子,您说风先生脑子里哪来这么多主意?又是分科又是工读的,我听着都晕。”
季祁策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母亲还在世时,曾指着云沧草原尽头绵延的祁连雪山对他说:“阿策,你瞧那些山,世人只道它们挡了路,却不知最高最险的山峰,往往会成为最好的路标。”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好像有些懂了。
远处京都城的钟声恰好在此刻敲响,仿佛在为这新生的一切,鸣响最初的战鼓。
季祁策抱臂靠在殿柱上,看着这一幕,忽然低低笑了。
“公子笑什么?”单五纳闷。
“笑我自己。”
季祁策回忆当日的情形,“当初在亭阳河边,我竟天真以为,威胁就能让她认命,原来有些人,生来就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