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岐策勒住嘶鸣的月儿乌,目光如电,直射那内侍首领,手中金柄大刀铿然顿地,声震四野。
他的声音充满威慑与怒意:“本都尉倒要问问,拿我云沧季家未来主母,可有陛下亲笔朱批的驾帖?还是尔等阉奴,假传圣旨,欲构陷忠良之后?!”
他竟在天下人面前,公然以“未来主母”相称,将整个云沧季家的军功与威望,毫无保留地压在了风邑澜身前!
内侍首领脸色剧变,握着圣旨的手微微颤抖。
风邑澜望着马背上那人因急速奔驰而汗湿的鬓角,望着他眼中不容错辨的决绝与守护,忽然笑了。
她轻轻挣开已然僵住的卫兵,向前一步,与季岐策并肩而立。
紧接着她抬眸,望向皇宫的方向,声音朗朗,随风传遍山野:“风氏邑澜在此,闵城旧案,百年冤屈,今日请陛下,请天下万民,一同听我细细道来!”
春雷隐隐,自天际滚过,真正的危险,开始了。
*
大理寺密室
卫暄龄摘下了那枚从不离身的青玉扳指,用特制的药水浸湿边缘,沿着中缝轻轻一拧,扳指竟如莲花般绽开,露出内里一卷薄如蝉翼的丝绢。
绢上密密麻麻,是用北燕密文与鄞朝官印交替记录的账目与信函摹本。
烛火映着他冷白的脸,指尖在几个关键处停顿:
“元丰三年二月初七,萧建德心腹路经闵城,携金五千两贿赂风契澄,三月朔日,北燕十二部左贤王帐中,出现同样制式的萧家私库银锭。”
“同年四月,边境哨所换防图经萧府幕僚之手,流向燕军大营。”
“风契澄死前最后一封军报:城门非末将所开,有内鬼假传军令,印信皆真...”
他铺开一张特制的京都水道图,用朱笔圈出十七处坊市水井,那是他三年来布下的“传声筒”。
每个井口旁,都有他以“正义书生”之名结交的落魄文人、说书先生、茶馆掌柜。
他将誊抄好的简化版证词分作十七份,每一份都附上一枚铜钱大小的蜡封药丸。
窗棂轻响,单四如狸猫般翻入:“大人,萧府今夜有十七骑密使出城,往北境方向。”
卫暄龄头也不抬,“截下来,尸身处理干净,但要把他们怀中的密信誊抄一遍,原件送去季王府,抄本塞进明日早朝时,御史大夫要参劾萧建德的那叠奏章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丝绢上那个鲜红的萧家私印拓样,想起三年前老师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暄龄,有些真相要等到能杀人的时候,才能见光。”
他把药丸抛向窗外,“寅时三刻,投于井中。”
现在,光要来了。
*
明华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太过,熏得人昏沉。
贵妃第三次“失手”打翻了茶盏,温热的茶水泼了极力主张立即查封合华学宫的礼部尚书一身。
她惊慌失措地用手帕去擦,帕子上的绣花钩住了对方官袍的犀带。
“妾身该死!妾身这就去给大人取新袍。”她眼底却毫无波澜,只对身侧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疾步退下,袍子取来至少要一刻钟,而一刻钟后,早朝就该散了。
长公主李幼蓉在屏风后轻轻抚琴,弹的是一曲《广陵散》。琴音肃杀,盖过了前厅的争执。
巧姑低声禀报,“太后宫里传出消息,明日卯时三刻,凤印懿旨就会出宫,直扑莲山庄。”
“卯时三刻?”李幼蓉指尖一顿,“宫门下钥是卯时正,开钥是辰时初,这懿旨,要怎么在宫门未开时出去?”
“听说是走西华门的排水暗渠。”
琴弦“铮”地一声断了。
李幼蓉起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钥,那是先帝晚年赐她,可通行宫中所有水闸阀室的“清污钥”。
她把钥匙放在老嬷嬷掌心,“巧姑,你亲自去一趟西华门水闸房,就说本宫梦见先帝,说宫内水道淤塞,恐伤龙脉,今夜必须彻查清理,把暗渠入口,用意外滑落的闸门封死,封到明日巳时。”
她又转向另一个心腹宫女:“去告诉尚膳监,本宫忽然想吃南郊一品斋的梅花糕。现在就要。”
一品斋的掌柜,是合华学宫第一批学生。
宫车出宫采买的路引,能在宵禁时通行,而此刻宫车夹层里,正藏着贵妃要送出去的、今晚朝会上所有主剿派官员的名单。
琴案上,断弦微微震颤。李幼蓉看着铜镜中自己眼角细细的纹路,忽然轻声道:“巧姑,你说,我像不像在下最后一盘棋?”
“殿下,”老嬷嬷躬身,“您下的不是棋,是走当年先生未走完的路。”
*
香池阁今夜没有点灯。
海姨在大堂里摆了十七口樟木箱子,箱盖敞开,里面不是金银,而是粗布衣裳、干粮、路引,以用油纸包好的短刃。
“窦婕姑娘的商队,已在城外十里坡备好十七辆马车,车底有夹层,”她对着满堂素衣的女子们说,“寅时初刻,若见山顶学宫燃起三堆烽火,便按名单,护送各位先生从密道下山,一人一车,分十七路出京。”
金滢正在给姑娘们分发一种特制的香囊:“这里面的香料,遇水会泛微光,若走散,在河边井边洒一点,我们的人能看到。”
与此同时,窦婕坐在胭脂铺的后堂,面前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她不是在算账,而是在核对一张覆盖京都三十六坊的消息网。
“东市鱼档的老徐,看到巡防营异动就放飞红鲤鱼风筝。”
“西城更夫老赵,打更的节奏若变成两急一缓,便是禁军开始调动。”
“南门粥铺的寡妇陈嫂,明早会在粥锅里撒一把绿豆,浮起多少,便是朝廷调了多少兵马。”
她写完最后一条,将纸条卷起,塞进一盒“绛唇脂”的底层。
这盒胭脂,会在半个时辰后,由一位来取预定口脂的官家丫鬟,带进肃毅伯府,而伯府世子,是合华学宫机械院的学生。
“掌柜的,”伙计探头,“门外来了好多街坊,问咱们是不是真要关了?”
窦婕走到门边,昏黄的灯笼光下,站着卖馄饨的贺老汉、洗衣的孙大娘、挑粪的苦力阿武,都是最普通的百姓。
他们手里拎着鸡蛋、菜蔬,还有一卷皱巴巴的、按满红手印的粗纸。
“姑娘,我们不懂什么大道理,”贺老汉的声音发颤,“但风先生教娃娃们认字,不收钱,窦姑娘的铺子收我们的女儿做工,给工钱,我们就知道,你们是好人。”
那卷粗纸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求青天大老爷开恩,留合华学宫一条活路。”
下面是一百三十七个红手印,像一片沉甸甸的、温热的血。
窦婕接过那卷纸,手指攥得发白。她回头对伙计说:
“把库房里所有红布都拿出来。”
“做什么?”
“裁成条,”她望向皇宫方向,一字一顿,“明日,若真有兵马上山,我们就在这京都的每一条街上,系满红布条。”
“让那些人看看,他们想掐灭的‘星星之火’,到底连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