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刚过,春寒料峭。
合华学宫却暖意如春,这得益于三年前风邑澜推行至全国的暖道之法,此举,大受百姓赞赏。
如今即便是贫寒学子,冬日也能在无烟的暖室里安心读书。
御史台新晋的谏议大夫章绮兰,出自合华机械院。
户部掌管漕运清吏司的主事,是当年香池阁账房海姨的侄儿,算学院榜首。
就连宫里最得宠的小皇子,开蒙的师傅也是她荐去的女学士。
更不必说北境军中已全面列装的连发弩、江南织造局奉为至宝的新式纺机,皆烙着“合华”的印记。
桃李满天下。
可风邑澜比谁都清楚,那腐朽朝堂从未停止绞杀,如今贵妃驾临,更加剧了风险。
“阿姊。”
裴嫣如今是学宫总教务,步履从容,唯有眉间蹙着化不开的忧色。
“宫里递出来的消息,三日前,萧太后旧党残余与宗室几位老王爷联名上了一道密折。”
说罢,她将一张素笺放在案上,“直指当年闵城案祸首风家有活口未报,欺君罔上。”
风邑澜指尖拂过素笺,未看内容,只问:“陛下如何反应?”
“留中不发。”裴嫣压低声音,“但昨夜,陛下独召大理寺丞卫暄龄入宫,密谈至丑时,卫大人出宫时面色极沉。”
风邑澜眸色微深,这位昔日的“主审”,三年来与她保持着一种危险的默契,他从未停止暗中调查闵城案,而她提供的线索,也助他扳倒了萧家数个关键党羽。
“季岐策呢?”她问。
“二爷三日前奉密旨,前往京畿西大营巡视军备。”
裴嫣语气更沉,“说是巡视,实则是被暂时调离京都,五虎卫只带了单三、单五,小六被留在府中,今早传来消息,府外多了许多黑衣卫。”
调虎离山。
风邑澜闭了闭眼,果然,雷霆将至。
“阿姊,我们是否...”裴嫣欲言又止,终究没说出口。
学宫如今牵涉太广,无数人的前程身家系于此,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嫣儿,”风邑澜转身,目光清明锐利,无半分慌乱,“你觉得,他们为何选在此时发难?”
裴嫣怔了怔,一一念叨:“是因上月贵妃来此?还是我们联名奏请的女子科考触动了礼法?还是工坊受百姓赞誉?”
“是,也不全是。”
风邑澜走到墙边,推开一扇暗格,取出一卷陈旧发黄的羊皮地图,在案上缓缓展开。
那是三年前,尚良哲留在她这里的,前朝行宫秘道全图。
“三年前,我们借长公主之力扳倒萧家,是‘清君侧’。”
“如今,我们羽翼渐丰,门生故旧遍及朝堂,在他们眼中,这合华学宫,已成新的‘君侧’。”
“怕就怕...陛下和太后联合起来演戏玩咱们呢...”
功高震主。
哪怕她从未涉足兵权,哪怕她所求不过是一间学堂、一方匠坊。
“那密折,不过是引信。”
风邑澜指尖点在地图上一处隐秘的出口,“他们要的,是坐实我风氏余孽的身份,余孽,便可诛,余孽所创之学,所培之人,便可连根拔起。”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清亮的呼喊:“先生!先生!宫里来人了!是黄门内侍,带着仪仗!”
裴嫣脸色一白。风邑澜却笑了。
她从容地将地图卷起,放回暗格,理了理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月白长衫,这是学宫先生的常服。
“来得正好。”
她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三年栽培,三年蛰伏,也该让天下人看看,何为桃李。”
她举步走向门口,裴嫣疾步跟上,声音发颤:“阿姊,是否要通知二爷。”
“不必。”
风邑澜在门前驻足,目光掠过满壁书卷,最终落在案头那柄季岐策所赠的“落叶青峰”匕首上,道:“嫣儿,你去办三件事。”
“第一,传讯所有在京的合华门生,无论官职大小,今日照常履职,切莫冲动,不必来此,更不必为我陈情,静候消息。”
“第二,开启学宫所有藏书楼、工坊、试验田,如常对百姓开放。尤其是机械院最新改良的农具,今日就在山门外演示。”
“第三,”她目光陡然锐利如出鞘之剑,“将我三年前封存的那口铁箱,送到大理寺卫暄龄卫大人手上,钥匙,在季祁策那里。”
裴嫣瞬间明白了。
那铁箱里,装的不仅仅是风邑澜三年来梳理的、关于闵城案背后更大黑网的线索的筹码。
风邑澜伸手,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笑容如初:“哭什么。还记得我们初入京都,在馄饨铺前说过的话么?”
裴嫣重重点头,哽咽道:“记得,阿姊说……要杀出一个立命之所。”
“是啊,如今立命之所已成,该轮到我们,为后来者,杀出一条更宽的路了。”
楼阶之下,内侍首领手持明黄卷轴,面无表情地站着,身后是肃立的宫廷卫队。
学宫内外,闻讯赶来的学子、工匠、附近百姓,黑压压聚了一片,人人面带惊惶与愤怒,却无一人喧哗,只默默注视着他们的先生,一步步走下阶。
她面向内侍,微微颔首,“臣女风邑澜。”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恭聆圣谕。”
内侍展开卷轴,尖利的声音刺破凝滞的空气:“查民女风邑澜,身涉闵城旧案,疑为逆臣之后,隐匿身份,欺瞒君上,即日起,查封合华学宫,一应人等,不得擅离,风邑澜押送大理寺,候审!”
“哗——!”人群终于抑制不住地骚动起来。
卫队上前。
风邑澜抬手,止住了身后几名年轻学子欲冲上的动作。
她平静地伸出双手,就在冰冷镣铐即将触及她手腕的刹那——
“且慢!”
一声清喝自官道尽头传来。
马蹄如雷,尘土飞扬,一骑冲破卫队外围,悍然闯入!
马背上的人风尘仆仆,玄铁盔缨烈红如血,正是本该在京畿西大营的季岐策!
他竟违抗密旨,单骑闯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