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脸!怎么能对孩子下手!”
老太太情绪一激动,嘴里的假牙飞了出来,啪嗒掉在茶碗里,炸出了水花。
“更作孽的在后头呢!”
“最先收养木木的夫妻,大雪天的把孩子扔在了许家老裁缝铺的门口,关上车门就跑了!”
“那孩子身上被打得没一块好皮!脚踝骨不知道都断了几天了,眼睛都睁不开了!”
“归期那孩子去讨说法,刚到村口就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人围着打了一顿。”
“就没报警?”
“报警了,警察也去了,警车还没进村子,跟这事有关的人都躲近附近的山里去了,村里其他人被问了,都装傻说不知道。”
“一来一回有个几次,警察也没法子管了。”
“怎么没法管!把人打成这样。”
“养父母打孩子,家务事,清官难断家务事。一群未成年围起来打了个没钱没势扫大街的穷小子,碰上了黑警,弄烦了,能直接定你个互殴。”
“上法院告他们!”
“谁出诉讼费?老许家那时候连咨询律师的费用都拿不出来!都给木木当救命钱舍出去了!就这,有只脚还是残疾了。”
“事儿啊,都不了了之了。”
那一桌子加起来也有五百岁的老头老太太,都不说话了,甚至连一生叹息都没发出来。
打破僵局的是一个领着孙女吃早饭的老婆婆。
她拄着棍子,手里拉着个上小学的小姑娘。
一头时髦的卷发,应该是刚烫没多长时间,化妆时下最流行的素颜妆,穿戴也是……没有童趣。
“诶呦!公孙,你怎么把孙女造成这样!这头发跟被炸过一样。”
“老陈头,你懂什么!女明星走红毯都是这个发型!”
“这么没礼貌!叫陈爷爷好。”公孙老太太轻声呵斥。
“哼…陈爷爷好。”
女孩不情不愿的问了一声好,一屁股坐在我对面。
“后生,老身跟孙女两个,跟你拼个桌,可行。”
“行行,我也快吃好了。”
“小哥,来一笼屉包子,半荤半素,两碗鸡丝肉粥……”
“我不要包子!要好看的点心!你这样我怎么拍照片啊?!怎么发网上啊!”
“早饭要吃饱!小孩子不能一大早喝茶吃点心,吃不饱人的。”
“我不!我不!你不要点心,早饭我不吃了!”
女孩在桌子下面的脚乱登乱踹,险些踢到我身上,她噘着嘴,双手交叉抱胸,负气得将头扭到一边。
公孙氏叹了口气,抬头跟跑堂小哥说:“来一小分什锦点心拼盘吧。”
女孩高兴了,由阴转晴。
“谢谢奶奶,安娜最喜欢奶奶了。”
之后也不等公孙氏有反应,自顾自的掏出包里的粉饼盒,补粉照镜子。
嚯――
这粉饼牌子我识得,维纳斯之恋旗下分公司专做儿童化妆品的美妆牌子。
小丫头手里拿着的一系列化妆品可不便宜了。
先不说这么小点的孩子擦脂抹粉的,就这么贵得牌子,成年人都舍不得用。
……这家人,也太娇惯孩子了。
“老陈,你们之前说什么呢?在店外边都听见了我这位老姐姐的声音。”
“许家兄弟的事。”
“这俩孩子命苦啊!”
老太太隔着过道对着公孙氏摆手,摇摇头。
“许家老姐姐要不是被好色贪财的混球丈夫坑了,这俩孩子也不用遭这么大得罪。”
“归期,当年都考上了,是十大名校之首啊。”
宋国十三洲,大学林立,有公立,有私立。
其中,公立大学的巅峰,一王权(天权)二侯爵(云泽、安兴),这三个学校一旦考上了,便算有了官身,平民与雀屏中选的考生之间,便隔上了一层看不见得可悲的壁垒。
私立大学的巅峰,便是十大名校。
长期稳定的向各大公司财阀输入复合型人才以及高管。
但私立大学会收非本洲的录取考生,一笔数额不小的择校费。
没有?不好意思,本校与您无缘。
没办法按时交钱?本校也跟您无缘。
“到底是哪个没心肝的,偷了归期的择校费啊!”
“不知道,就是倒车时,想跟许姐姐一起顺便看看归期那个白眼狼的混爹,钱就不知道被谁偷了。”
公孙氏拿帕子擦擦脸颊,一声叹息。
“许老姐姐招的赘婿扔下她跟孩子,卷了她手里剩下的大半许家祖产,带着小狐狸精跑到西提去了。”
“好不容易把小白眼狼供出去,他考的可是云泽啊!这城里第一个考进云泽的人,上了大学不好好学习,搞大女同学肚子,人家找上门来,许姐姐卖了一条街的铺面,给混小子平了事。”
“归期这孩子可怜啊!亲爹给人当上门女婿,甚至还改了姓……我记得好像改姓纳,亲娘拿着赔来的钱,生下他没一个月就把他扔给许家,自己拿钱去欧冠国留学了,之后更是嫁了个好人家,根本不认他这个孩子。”
老陈头将拐杖不轻不重的拄在地上,摇摇头。
“当年,这半个城都是许家的,许老太爷三个孩子,个个人中龙凤,谁能想到……诶呀――”
“许老三押车跟伙计出长途时,被司机给了一根加料的烟,染上瘾了。”
“等家人发现他不对劲时,毒瘾已经很深了。”
“我还记得,太惨了,许三爷把帮他戒毒的哥哥嫂嫂姐姐姐夫乱刀砍得血肉模糊。”
“许姐姐当时跟我们出游,一回家……就看见新婚回门的小姨的断头。”
“许老姐姐的小叔被人找到时,人都硬了,吸毒过量人。”
“许老太爷大受打击,直接卧病不起,诺大的门户就剩着一老一小。”
“许氏宗族派人不说,跟许家沾了一点点关系压根都没见过面的亲戚也不知搁哪里冒出来,异口同声说他们家是绝户,必须把家产拿出来分,跟蝗虫一样。”
“呸!要不是他们搅合,许姐姐也不会不念书了,早早嫁给那匹毒狼。”
“老姐姐的母亲跟我们是同乡,都是逃难出来的,只不过我们家逃出来晚几年。”
“我记得啊,我记得,她可是个女先生,学问好,人也漂亮。”
“您的菜品齐了嘿!慢用。”
“来啊,伊宁,别照了,来吃个肉包子。”
“我不吃。”
公孙伊宁用两根手指捏起一块精致的海棠酥,动作缓慢轻柔,怕伤到手指上新做的美甲水钻。
“吃点,肉的多香。”
公孙氏将包子掰开,肉汁丰盈,香气扑鼻。
“诶呀!你怎么这么烦啊!”
“肉!肉!肉!”
“人家西提的大明星在节目上都说了!吃动物肉的宋国人都是卑劣龌龊的!”
“下等人才会吃!西提的有钱人,高贵的人才不会吃动物肉呢!”
肉包子我咬了一大口,这小姑娘的一句话彻底把我干楞住了。
啥……啥玩意!?
卑鄙!?
龌龊?!
下等人才会吃!?
因为她的声音实在大,愣住的也不止我一个。
“不吃动物肉?西提那群人吃什么!?露水!?”
“当然是高蛋□□制的植物肉了,土。”
老陈头听岔劈了,哆嗦着大喊:“植物人!他们吃植物人,我说什么来着,当年鸣门的时候,那些西提圣教徒就烤过人腿吃!我亲眼看见的,说了,你们还不信!”
“植物肉!植物肉!不是植物人,有点像豆干的东西。”
“那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吃豆干呢?”
公孙伊宁开口就是不知在哪里看过的信息,得意洋洋,神采奕奕,一顿给满屋子的老菜棒子(包括我)科普西提的人造肉的”高贵优雅”之神奇奥妙。
公孙氏将包子,放到瓷盘里,用纸巾擦擦手。
神色严肃,面上温和。
“得了,宋国才吃了几天肉啊?西提就开始弄事了。”
“吃肉喝牛奶,果蔬鸡蛋,营养均衡,才能身强体壮,肉才是最好的蛋白质,去他圣主教皇的精制植物人……植物肉。”
“吃!吃得饱饱的,壮壮的!”
此话有理,而且肉才几块钱一斤,公孙伊宁说的植物人……植物肉一百一斤,都不比农场养殖的便宜,不去吃正经的肉,跟你去吃什么植物肉?
“怎么跟你就说不通呢!”
“那就是个骗局!是道德绑架,人格羞辱!圣西提国每年浪费的肉类都能让北渠全国人香喷喷的吃一顿肉。”
“安娜,都跟你说了!安洁莉娜说吃动物肉的人都是残忍的下等人!”公孙伊宁双手握拳,愤怒让她的脸涨得通红。
啊-我才反应过来,这孩子崇拜偶像,就给自己起了一个跟偶像相似的名字自称。
安洁莉娜。
安娜。
“圣西提国的人,全国都吃植物肉?”
“就算他们全吃娜玩意儿,宋国人也不吃!”
“当年宋国连遭三年洪灾,一个个饿的皮包骨头啊!”
“惠光皇太子不是因为这去查各洲贪污赈灾款的事,又怎么会失踪!他没有失踪,十王动乱的人祸就不会开头,他圣西提国就不会炮击鸣门,鸣门整整一个省的人啊!整个的从地图上消失了。”
“可是,可是,这跟安洁莉娜有什么关系,那个时候她都还没出生呢。”
“你知不知道,当时抵抗西提军的宋国军人都什么样,吃不饱啊!皮包骨头,对方身强体壮,一个西提军士打咱们十个宋国军人。”
“安洁莉娜家里又没有参军打宋国的人,人家家里是开大公司,开银行的。”
“安洁莉娜,安洁莉娜,你只不过就看过她出演的几部电影,和访谈,走红毯的视频,怎么说话办事都以她为基准呢?”
“安洁莉娜是我的信仰,是我的救赎,你不懂,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救赎与信仰。”
“我怎么不懂!活了几十年了,什么玩意不懂,横纹帝就是我的救赎,我的信仰,我只知道没有他,我和你和所有人都不会安安生生的有和平的地方吃饱饭。”
“哼…横纹帝,那个不被皇帝承认的私生子……”
公孙氏将装肉包子的盘子撂在公孙伊宁的面年。
“吃!不吃干净了,下个月的化妆品钱没人给你出!”
她被戳中软肋,低头老实的吃起了肉包子,吃得很香。
“老妹妹,这孩子一天大过一天,想的说得事一句比一句混蛋,你可不能再这么惯着了。”
“老姐姐,我心里有数。”
公孙伊宁没说话,香香得吃包子,顺便喝了一口鸡肉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