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进入宴会大殿,殿外清冷的夜风暂时被隔绝。
大殿内,丝竹管弦之声依旧悠扬,珍馐美酒的香气扑面而来。然而落在心神未定的鹿宁眼中,这金碧辉煌的殿堂却像一张精心编织的巨网,处处透着令人窒息的杀机。
身上裹着的谢弈那件玄色外袍沉甸甸的,像一道醒目的靶子,接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视线里有探究,也有八卦。
鹿宁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来自龙椅上的帝王的目光,在扫过自己身上的外袍时,似乎还带着一丝玩味。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行礼后,恭敬道:“微臣不胜酒力,更衣时又于园中迷路,耽搁许久,御前失仪,恳请陛下恕罪。”
她微微喘息着,假装身体摇晃,仿佛真的醉酒一般。
“鹿卿家受惊了,快快平身。” 谢允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听不出喜怒,“李福海,还不快给鹿将军看座,再添碗醒酒的热汤来。”
李福海很快命宫人上了醒酒汤,放在鹿宁面前的小几上。她谢恩后一饮而尽,不动声色的脱下身上的外袍,放到了一边。
谢允轻笑一声,温和的调侃道:“朕瞧你这身量,裹着玄英的袍子,倒像是穿了件大氅,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连丝竹声都仿佛低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鹿宁放在一旁的衣袍,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与探究。
就在这时,殿门再次被推开。
谢弈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殿外灯笼的光,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他步履沉稳地走入殿内,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自己的席位,姿态从容不迫,仿佛方才暖阁中的惊险从未发生。
然而,他一落座,甚至还未坐稳,谢允的声音便再次响起:“玄英,你倒是回来的巧。”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目光在谢弈和鹿宁之间缓缓移动:“方才鹿将军回来,身上还裹着你的外袍,朕瞧着甚是有趣。”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李福海,意味深长道,“李福海,方才你是在何处寻到鹿将军的?”
李福海立刻躬身,回答道:“回陛下,奴才是在暖阁里寻到鹿将军和王爷的。奴才到时,鹿将军似乎身体不适,王爷正在一旁照料。”
他话语点到即止,却勾勒出一幅引人无限遐想的画面。
“暖阁?”谢允挑了挑眉,重复了一遍这个地点,目光突然变得锐利,“那地方僻静得很,若非刻意寻去,轻易不会踏足。你们二人不在席间饮酒赏乐,跑到那清冷偏僻之地,所为何事?”
鹿宁只觉得一阵血液倒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暖阁靠近冷宫,素来人烟罕至。两个手握兵权又深得民心的臣子,在宫宴中途同时消失,出现在这样一个敏感地点,足以让一位多疑的帝王瞬间生出最阴暗的猜忌。
她下意识地看向谢弈,却见他放在膝上的手攥起拳头。
他低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谢允饶有兴致的看着二人,眼神中带着一丝刻意压下的怒意。
鹿宁一咬牙站起身,强装镇定道:“微臣方才已禀明陛下,是因不胜酒力,更衣后头晕目眩,误入园中深处,实在不知那是什么暖阁。幸得王爷路过,见微臣狼狈,才施以援手,暂借外袍御寒。王爷只是出于道义相助,微臣与王爷清清白白,更不敢有任何逾越之谈!”
她的解释苍白无力,在李福海刚才意味深长的话语面前,显得如此单薄可笑。她甚至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宗亲大臣们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怀疑、嘲讽和看好戏的意味。
“道义相助?”谢允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丝毫温度,“朕的堂弟,何时变得如此怜香惜玉了?”
鹿宁心不由得一沉,明白谢允并不相信自己的话。
谢允的猜忌早已根深蒂固,今晚这场下药的迷局,李福海恰到好处的发现,以及此刻步步紧逼的质问,一环扣一环,分明就是有人要将他们二人彻底打上图谋不轨的标签。
她甚至能预见到下一刻,谢允会以谋逆的罪名将二人当场拿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奕突然抬起了头,几步跨到大殿中央,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跪地。
他挺直了背脊,仰起头,目光直直迎向御座之上那至高无上的帝王!
“皇兄!” 他的声音洪亮,“臣弟不敢欺瞒皇兄,臣弟倾慕鹿将军已久!”
他停顿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自北疆战场与鹿将军并肩作战,目睹她临危不惧、智勇双全,臣弟这颗心便再也由不得自己!”
他这样说着,目光落在了惊呆了的鹿宁身上,继续说道:“方才在园中相遇,是臣弟见她衣衫单薄,强行将外袍披于她身!是臣弟见她步履蹒跚,执意搀扶她至暖阁歇息!更是臣弟忍不住关切,多问了她几句!这一切,皆因臣弟心悦于她!与鹿将军无关!她毫不知情!”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宗室亲贵们目瞪口呆,看着场中跪地的谢弈和一旁僵立的鹿宁,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