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罗大佑的《恋曲1990》?”
穿着褪色的牛仔外套。
老陈抬头,透过老花眼镜打量他,。像1994年那些挤在柜台边的少年。
转眼已经过了几十年。
而距离他六十岁生日,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小陈,找一下《恋曲1990》。”
陈默对于这个小店的布局,比老陈这个老板还要了解。
第一个架子,国语区,左手边。
陈默拿着那和盒子过来,女生惊呼出声。
“还真的有?”
陈默笑了笑,擦了擦盒子上落下的灰“现在还听CD的大多都是父辈的了,你应该是替家里人买的吧?”
女生点了点头“我妈咪说,她那时候为了买一张罗大佑的CD,省了一个月的早饭。”
老陈咂了一口旱烟,对洛言说“这对话,我基本每天都能听到。”
洛言点点头,摆弄着手里的黑胶唱片。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玩意儿,着实有些稀奇。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木板上拉出了长长的光影。
陈默把木板擦的锃亮,仿佛打了一层油。
老陈的旱烟是自己种的,洛言来的短短的三个小时,老陈已经抽了三烟斗了。
自己种的烟,劲儿着实大,老陈的烟瘾,也着实大。
洛言盘腿坐在老陈的单人床上,听老陈说他年轻时候的事情。
生意最火的时候,每天的营业额都能上万。
那时候,这一条街都是CD店,现在,整条老街就只剩下了老陈这一家。
洛言听他说这家CD店的辉煌历史,忍不住插嘴“这里这么偏僻,为什么不往城中心搬?”
老陈垂着眼眸“城中心太吵嚷了,我喜欢安静。”
洛言点点头,指了指架子最上面摆着的一拍黑白相片。
“那是你老婆?”
老陈说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算是吧!”
洛言不理解“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老陈抽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是一个秋天,她也要找罗大佑的《恋曲1990》。”
老陈似乎陷入了回忆。
涣散的白内障的眼睛变得炯炯有神。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还记得她说得第一句话:这首歌,写出了我的心事。”
“她说,音乐是世间的容器,每个音符,都装着一个生命。”
洛言顺着他的话说“我认同这句话。每个音符,都是有生命的。”
洛言和陈默花了整整一个下午,从卡带到CD,从邓丽君到崔健,听了个遍。
不知道老陈的店能开多久,他总说,等他死了。就把店交给陈默。
其实陈默知道,老陈死了,店也会死。
陈默小时候,每个周末放假,都会徒步过来这里听CD。
他见证了这条街的繁华,他也即将见证这家店的落败。
经常有人推开那扇门,然后不可思议的说“老板,你这店还开着啊!”
老陈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总要有个地方,让人找到过去。
今天清晨,手机推送了一条新闻。
贝斯蒂游乐园即将拆迁,开发商要建造学区楼。
车水马龙的城市里,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承载他们共同回忆的地方。
窗户处挂的风铃响了,这个声音从老陈生下来到现在,他听了六十年,可从26岁之后,这个声音每响起一次,都像是他杂乱的心跳!
木头门又在一次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士,眼角也只有一丝皱纹,像极了伊丽莎白,衣着素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排架子。
白色低跟鞋随着她的脚步,咚咚咚的踩在木地板上。
她走到国语区,熟练的从里面抽出来一张CD——《橄榄树》
“还在……”她轻声说。
像是自言自语。
又像是对老陈说!
洛言“奶奶,那张CD不卖。”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回荡在女士的耳边。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老陈放下烟斗,从床底下搜罗出一个箱子,拍了拍灰。
放在柜台上,“都给你留着。”
洛言打开看了一眼,齐豫专辑,从《橄榄树》到《骆驼·飞鸟·鱼》,全是首版。
陈默从侧门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洛言,帮我炒个菜。”
他把洛言叫了进去,给老陈留下了足够的空间。
进去之前,洛言看了一眼。
老陈眼眶红红的,垂在腿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吸了吸鼻子“89年的春天,你说你会回来的。”
那时候他们刚刚听完《滚滚红尘》电影院哭成一片。
老陈以为,只是单纯的分别,没想到此去一别,竟过了三十几年。
老陈指了指架子上的照片“你还记得那地方吗?爱莲。我还能这么叫你吗?”
他紧张的像个早恋的少年。
她摇了摇头,眉目之间,尽是眷念“爱莲太土了,我现在叫路易斯。”说罢甩了甩她的白色卷发。
照片上的那个地方,是CD店的后面老陈种烟草的地方。
爱莲当然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