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对持续近两个时辰，林如海方躬身告退。

时近黄昏，紫禁城漫长的甬道映着青冷的天光，青石板路面泛着幽微寒意。

林如海正低头沉吟方才面圣之言，忽见前方一人身着石青色贝勒吉服，腰系黄带子，正稳步而来，正是四贝勒胤禛。

两人在这狭长宫道中迎面相遇，避无可避。

胤禛停步，神色是一贯的冷肃严谨，目光却极快地掠过林如海略显疲惫却依旧清癯睿智的面容，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林大人。”

林如海立刻整饬衣冠，欲行大礼：“臣林如海，参见四贝勒爷。”

胤禛上前虚扶一下：“大人方才面圣辛劳，不必多礼。”

他顿了顿，语气似是平常问候，又似别有一番深意，“大人一路车马劳顿，京中诸事……可都安顿妥帖了？”

林如海直起身，垂眸敛目，恭敬回道：“有劳贝勒爷动问，一切皆已安顿。”他略一沉吟，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入耳，“小女之事……多谢贝勒爷费心周全。”

胤禛目光微不可察地一动，对上林如海那深邃而意味深长的视线，静默片刻，只沉声应道：“份内之事。”

两人随即错身而过，再无多言，唯有衣袂轻擦的细微声响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在空寂的甬道中回荡。

回到僻静的阿哥所书房，胤禛屏退了寻常伺候的小太监，只留心腹内侍苏培盛在旁研墨伺候。

他并未即刻处理案头堆积的文书，只负手立于窗边，目光投向窗外逐渐沉落的暮色，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玉扳指。

方才宫道之上，林如海那平静无波却似能洞悉一切的眼神，那句轻描淡写却重逾千钧的“多谢贝勒爷费心”，在他心头反复萦回，挥之不去。

这位未来岳丈，心思之深沉、目光之犀利，远超寻常臣工，绝非易与之辈。自己与晏姿那点“私相授受”的底细，只怕已被这位老练的帝党重臣猜透了七八分。

正凝神思忖间，却听身旁苏培盛一边低眉顺眼地磨着墨，一边悄声笑道：“爷今儿个特特去那甬道上偶遇林大人，这见了老丈人，可有什么感悟不曾？奴才瞧着，林大人那通身的气派威仪，可真真是……”

胤禛蓦然回神，冷冷瞥了他一眼。

苏培盛立刻噤声垂首，嘴角却仍忍不住微微上扬，憋着笑意。

胤禛知他忠心，且此刻心境确比往常舒展些许，便难得未加斥责，只轻哼一声，淡淡道：“多嘴。” 语气里却并无多少怒意，反而转身提起朱笔，只是笔尖悬在奏折之上，迟迟未能落下，显见心思仍萦绕在方才那短暂的照面之中。

又过了两日，胤禛奉旨往畅春园回话，事毕退出，沿着澄澈湖边的长堤缓步往回走，恰遇太子胤礽在一众哈哈珠子、太监的簇拥下，正凭栏赏玩着园内新进献的几尾珍稀锦鲤。

太子今日穿着一身杏黄缎常服袍，袍面绣着精致的四爪蟒纹，意气风发，顾盼神飞。

见胤禛过来，他停下脚步，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胤禛身上意味深长地打了个转。

“哟，这不是四弟么？”太子声音扬高，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亲昵语调，“听说皇阿玛给四弟指了门顶好的亲事？林如海的闺女？啧啧，那可是个能点石成金的干臣啊。恭喜四弟了，日后这修府建邸、开牙建府的用度花销，怕是比哥哥我这个太子还要宽裕几分了。”

这话听似玩笑贺喜，实则字字机锋，既刻意点明胤禛这桩婚事极大得益于林家的巨额财富，暗指其借联姻敛财固势，别有用心；又轻佻地将皇子法定份例与臣子家私混为一谈，其中隐含的挑拨与轻视，不言而喻。

胤禛停下脚步，面色沉静如水，依礼打了个千儿：“臣弟给太子爷请安。”

起身后，才抬眸平视，不卑不亢地回道：“太子爷说笑了。皇阿玛隆恩，赐予婚配，臣弟唯有感激涕零，恪尽臣子本分。林大人是朝廷栋梁，忠心王事，夙夜在公，其家事非臣弟所敢妄议。至于用度开销，自有内务府严格依制办理，臣弟不敢逾越，亦无从比较，更无非分之想。”

他答得一板一眼，措辞严谨，滴水不漏，将太子的试探与讥讽全都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只强调皇恩浩荡与规矩森严，丝毫不接关于林家财富的话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