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既下,依照礼制,需在林家府邸举办订婚宴席,以此昭告天下,正其名分。
然此时林如海尚远在江西景德镇,督造御用琉璃窑工,宴期无奈只得延后。
康熙帝既已指婚,又思及林如海巡盐御史任期将满,且新掌琉璃窑事务千头万绪,亟待面奏陈情,便特下谕旨,命其将江南诸务妥善交割,即刻返京述职。
旨意明确,擢升林如海为内务府总管大臣,官秩正二品,仍兼领督理琉璃窑事。此职权重位高,非帝王极信重之臣不能担任,足见圣眷之隆,恩宠非凡。
林如海于官邸接旨,不敢有片刻延误,一面八百里加急传书京中总管,命其加紧采办嫁妆,绫罗绸缎、金银器皿、古玩玉器乃至京畿田庄、铺面,一应皆按皇子福晋最高份例筹措,务求极尽风光体面;一面亲自整理历年盐政改革、窑务管理之紧要档案文书,预备天子垂询。
他即刻启程,依京官回任规制,先乘官船,后换驿马,一路疾驰。
抵达京师之日,已是暮色四合。
林府中门洞开,仆役屏息肃立。
林如海满面风霜,刚踏入府门,便见幼子承安已得了徐先生准假,恭敬候于影壁之前,不过片刻,黛玉亦从贾府归来,带着几只轻便箱笼,欲回家中小住。
是夜,林府设下家宴。
虽无龙肝凤髓,却尽是精致可口的家常菜肴,亦是分别数月以来,一家人首次团聚,吃得最为安心温暖的一餐。
席间,烛光摇曳,林如海细问承安近日功课,考教经义文章,见其应答颇有见地,思路清晰,心下稍感宽慰。
转而关切黛玉饮食起居,听晏姿温言回禀,道玉儿身子调养得宜,较往日康健许多,眉宇间积存的忧色方才渐渐消散。
饭毕,他见两个小的皆带倦容,便温言让他们早早回房歇息。
待厅堂人声散去,只余烛火噼啪作响,林如海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长女,语气沉稳:“晏儿,随我到书房来。”
书房内,烛影摇红。
林如海屏退所有下人,默然良久,方沉声开口:“圣意已决,无可转圜,为父只问你一句,你与四贝勒……可是早有往来?”他语调沉缓,目光如炬,似要穿透一切掩饰,直见本心。
晏姿知此事至此,已难隐瞒,亦不必再瞒。她坦然迎上父亲锐利的目光,声音虽轻却清晰:“是。女儿早先从洋商手中偶得平板琉璃制作秘法,彼时洞悉老爷身处危局,本欲将方子交由舅舅李卫,设法呈送四皇子殿下,不料机缘巧合,四皇子亲临府中,女儿便直接送与他,转呈圣上。其后皇上将督造之重任交付父亲,其中……亦有四贝勒从中斡旋之功。”
她略去了信笺往来与清虚观私会等细节,只择其要害、能示人之处而言。
林如海听罢,长叹一声,面上并无惊怒之色,反流露出一种复杂难言的疲惫与了然:“罢了,事已至此,追究无意。既有这番情谊在前……但愿他能念着这点渊源,日后待你……能多存几分真心。”言语之间,是一位父亲对女儿未来最深切的担忧与那渺茫而真挚的期盼。
翌日,康熙帝于乾清宫西暖阁单独召见林如海。
康熙帝着重垂询琉璃窑收益及长远规划,林如海早有成算,奏对条理分明,层次清晰:
“启禀皇上,琉璃窑所出精品,宫内御用不过十之一二。余者,依臣愚见,可分三途以尽其利:一者,精挑佳品,售与京畿及各省富户官邸,此利虽薄却稳;二者,精工制作水晶玻璃器皿,经由粤海关出洋贩售,依臣估算,利润可达十倍乃至数十倍;三者,”
他略作停顿,声音愈发沉稳凝重,“据臣所知,南洋诸国乃至西洋商船,皆亟需此物,因其透亮防水,远胜蚌壳明瓦百倍。今我朝既能自产,且成本日趋低廉,假以时日,非但可断绝洋商垄断之利,更能以其厚利,充作巩固边防、开拓疆土之军资。”
康熙目光骤然锐利:“军资?”
“正是。”林如海躬身续奏,“准噶尔地处西北苦寒之地,营帐若置此琉璃窗,白日可聚光增温,大幅节省炭火之耗,亦极利于兵士瞭望警戒,防敌突袭。况且,此项进益若能持续不断,于大军粮草辎重、兵甲马匹之需,实为一大强助。” 他巧妙地将这新利之源与皇帝心心念念的平定准噶尔大业紧密联系起来。
康熙闻言,龙颜大悦,抚掌赞道:“好!如海深知朕心,有此物此策,朕西顾之忧可顿减三分!”
旋即,皇帝又看似随意地问及江南官场情状,几位关键督抚的为官风评与动向。
林如海皆谨慎应对,言辞客观持平,只陈述事实,不涉丝毫党争倾轧,令康熙颇为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