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昭走的那天奚熙并没有去送她。
前一天晚上,她非拉着对方去市郊山上那座废弃的小天文台看星星。
爬了一半奚熙就后悔了,真是深更半夜昏头昏脑,这里也不是什么热门景点,一路上都没碰见什么人,要是运气差点,两个人说不好就得交待在这了。
还被蚊虫咬了满胳膊满腿的包……
但千昭只是拉着她的小臂,一路举着手电在前面开路。
奚熙有些惭愧:“你明天会起不来吗?”
千昭步履不停,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没事,飞机上睡。”
叫嚷的虫鸣几乎要淹没她的声音。
她们坐在顶楼露天展台的边缘。奚熙恐高,又不想在满是灰尘杂物的水泥地上躺下,就抱着千昭的一只手臂,靠在她肩上看,时不时指着她认识的星星,给千昭讲自己不知道从哪看来的天文小知识。
航班在明天上午,这里和机场,几乎处在临江市的对角,更别说还要中途回家里拿行李了。
但谁也没提要回去。
奚熙便贪心地还想要看日出。
可千昭不怎么和她说话,她盯着天上和地上的星星,很快眼皮就耷拉下来,但双手还不忘紧拽着她的衣袖。
后面困得迷糊了,她开始胡言乱语。
“啊。”奚熙指向空中闪烁移动的光点,“飞机。”
千昭看向她。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奚熙顿了一下,然后想到什么,笑着看了回去,“小飞机。”
千昭在大学后也一直留的短发,只是要比高中那会儿长些,层叠零散地披在肩下一点,前额碎发依旧随意斜在两侧,堪堪能触到耳尖。
她的眼睛很亮。比星星和灯光还亮。
千昭没笑,她也就不笑了。
天边才翻起鱼肚白的时候,奚熙已经差不多要睡死过去了。
千昭半背半抱地把她运下了山,回到家又给她换上干净的睡衣,抹上花露水。
奚熙想说已经不痒了,花露水还是清凉型的,更睡不着了。
“吃药吗?”千昭给她盖上薄被。
奚熙摇头,这才闭上了眼睛。
头痛欲裂。
卧室的门被虚掩上,行李箱的滚轮从书房一路到大门,轰隆隆的。
千昭又进了几次浴室,将不用的洗漱用品都收拾干净了,再把她换下的衣物丢进洗衣机里,这才出了门。
奚熙缓缓睁开干涩刺痛的双眼,侧过身,将双手抵上心脏。
她已经三十多岁了,理论上来说,任何江湖上告别对她都不会再产生多大的触动,又不是见不到了。
对。又不是见不到了。
“礼物倒是越送越贵。”芮悦打量着被专人送来的真皮表带,皮革质地柔软,完美地承托腕骨的弧度,长时间佩戴也不会有明显的摩擦感。
奚熙看着手机上弹出的打款信息没说话。
芮悦见她脸色不对,忙补充道:“我听说M国硕士毕业要求挺严格的,延毕的退学的,一箩筐呢。孩子学业压力大,回来一趟也不方便,如果再遇上一个严厉的导师,难免脱不开身……”
但奚熙就是知道。她不打算再回来了,或者说,她不打算再见她了。这跟大学的时候借口竞赛实验躲她不一样,她就是准备好要完完全全退出她的生活了。
她没想到最后她们连面对面寒暄的机会也没有。
很长一段时间,奚熙甚至没有力气再去思考这件事情。
她努力工作,想让日复一日周而复始的生活,盖过某种钝痛——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的。
那么,被挤走了吗?答案是否定的。
她的心脏处,好像伏着一只小寄生虫,即使大脑关机了,它还记得,无时无刻无处不在宣示自己的存在感。
她开始感到慌乱。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悄悄改变了。
晨间醒来的时候,记忆还有些断层。
她下意识向身侧看了一眼,良久,又想起身去找橘猫的身影。
船体有些摇晃,屋内的陈设在舱室内滑移,发出细小却锐利的刮擦声。
奚熙切身体会了“漂泊”这个词。
海面上升腾起一片灰白色的湿雾,远处蔓延的雪山与城镇若隐若现。而雨夹雪,乘着风势,劈里啪啦地砸在舷窗,竟一并撂倒了阳台处的椅凳。
这显然不是出海的好天气。
但好在,轮船就要靠岸了。
不远处依稀可见破冰船亮色的窗体与航灯,巨轮也时不时发出低沉绵长的鸣笛。
“醒了?”芮悦端着餐盘进屋,嘴里还咬着一片面包,“再睡会儿吧,还要一会儿才到。”
奚熙摇头,揉了揉肚子:“饿了。”
芮悦靠在墙桌上,看着她慢吞吞起身,又因为一时不能适应颠簸,险些摔倒。她叹了口气:“我怎么感觉你失眠越来越严重了?”
奚熙揉了揉眼睛:“没有,认床而已。”
芮悦瞥了眼床头的药瓶,没说话。
“多穿点啊,岸上冷。”
奚熙坐在矮桌上吃起早餐,旅客已经陆陆续续往甲板去了,舱内也响起播报声。
“……即将停靠M国南岸,位于斯沃尔南部的港口……预计将带来强降雪与大风天气。这也是M国南部的第一场暴雪……出于安全考虑,本船将在此停泊至天气好转,原定离港时间将相应延后……”
“在此提醒各位旅客,下船活动时,务必注意防风保暖。”
“……”
“值得一提的是,此时正值圣诞时节。斯沃尔的大小街道都铺陈上了童话色彩,雪国也迎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