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梅开几度,再次回到葛家村。两日未见小鬼前来作祟,村民终于从先前草木皆兵的状态中恢复了些许。三三两两,也开始去田间做活。
原先的木桥已从中间断裂,村民们勉强搭了几块木材,倒还能支撑着出入往来。
村长见两人到来,赶忙迎了上去,手中作揖,嘴上赞谢,直把二人供若神明。
不过两日不见,这张老皱面孔更有精神了点,面色微微红润,看来脱离了牛鬼蛇神,食寝都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
只是那印堂,却比先前更加黑气冲天。
穆玄英打量着他,不作声。
倒是小别,从两人中间探出颗头,又捏住鼻子皱眉道:“好臭,你们村的粪坑是炸了吗?”
村长:“……”
穆玄英尴尬一笑,赶忙把少年夹在胳膊下,生怕一会不知从哪个方向冲出个拿锄头的村民,再把他的头给削了:“哈哈,孩子年纪小不懂事,见谅。”
小别:“我说真的……呜呜呜呜!”
村长也尴尬笑道:“哈哈,前些日子不是各家都在挖宅基嘛,味道是大了些……两位大仙今日前来,不知是否还有什么指示?”
“大仙?”小别疑惑道,“这两位不是官差大哥吗?你们这都这样叫人?”
穆玄英忙道:“这不敢当,只是关于镇上那户姓文的人家,尚还有些想打听打听……”
待莫雨已与村长交谈上,他这才将小别扯到一旁,无奈道:“小孩子家家的,别乱说话。”
小别道:“但真的有股很臭很臭的味道啊!杀人十几天不埋也不过如此吧……我懂了,难道这一村子其实都是杀人犯?你们怀疑和文家有关?”
这么说,实也没什么毛病。穆玄英哭笑不得:“好了,别猜了,先自个儿玩去吧,一会带你去吃吴大娘做的炊饼,很好吃的。”
小别眼睛一亮:“会裹枪蟹膏和蓝虾吗?我喜欢吃那个,在家每天要吃十个。”
穆玄英:“……”
被两人打发走,也知对方要事在身不可干扰,小别只好独自带着大黄在村中踱步,偶有小孩被这模样奇特的四蹄兽吸引,三三两两围过来逗弄,他也笑眯眯在一旁看着,并不打断。
日过午时,该到饭点,孩子们多哄散回家,只留下个小不点还在一旁学着大黄摇头晃脑。不多时,一个女人缓缓走了过来。
她走得很慢,面上的神情有种被烈日晒后近似醺然的感觉,眼虽睁着,却没有丝毫这个年龄应有的飞扬神采。小别看着她,却捏紧了手中线。那张少年面孔不再柔和懵懂,讶然、难过与愤怒两两交叠,如两道对冲的海浪,在眸中澎湃。
女人看见他,顿住步子,始终无神的眼,竟不知不觉浮现出浅浅的错愕。
她开口,讷讷道:“……小少爷。”
“楹姐姐……”见女子止了步子,他便一个箭步上前,“你不是在外替仙翁寻药……为什么在这里?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看着那小不点与她相似的眉眼,错愕道:“这是你的孩子?”
“不、不……”女子的眸光愈来愈亮,却倏忽遮住面孔,扭头便要往回走,“对不住,我认错人了……”
小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裸露出的肌肤尽是青紫淤痕。他彻底愤怒了,扯着女子便要往村外走,任凭那小不点在后面嗷嗷大哭:“我康家的弟子,何由外人侮辱?!跟我走!”
女子惶然道:“不、不是……我不是……”见始终无法挣脱开,她又哀道,“小少爷,小别,算了吧,没用的。”
小别不理会,不停步亦不回头,直到拉着女子来到村口,却不知为何,无论怎样也无法将女子带出木栏外。
少年眉头紧蹙:“这什么意思?”
背后传来男子淡漠的声音:“就是这个意思。”
小别回头,本在同村长交谈的二人此刻就站在他身后。
“别惊讶。”穆玄英笑道,“若无我们引开人群,你们早被村民抓回去了。”
女子似已完全脱离了先前那种游离恍惚的状态,此刻本能一步上前,将小别护在身后,一指掐起剑诀,意识到自己身旁再没有佩剑后,还是无比坚定地呈防御架势对上二人:“知二位是好人,也曾数度相助于我与姐妹,但此事与我家少爷并不相干,还请不要把个无辜孩子牵扯进来……”
“我们本也没想做什么。”莫雨道,“但你如此激动,岂非反倒在印证什么?”
小别一怔,拨开女子的手,问道:“什么意思?你们究竟是被谁害成了这个样子?”
女子垂眸不语。
“我来了几日,尝试过许多办法,都不能让这些女孩们清醒过来,但你却做到了。”穆玄英叹道,“我在你们身上嗅到了一样的味道,那答案应就在你身上。”
小别闻言,忙在自己身上翻找起来,后在随身佩戴的锦囊中,取出了一枚散发着幽香的果核。
女子看见那果核,竟有些说不出的觳觫。
“这是泥兰果核。”见两人目光都落在这颗殊为奇特的果核上,小别旋即解释道,“泥兰果树与我家族渊源甚深,此树结果不易,我祖上共得三枚,后用果核作为家族信物,是以珍贵非常。”
他说着说着,忽意识到什么,转而看向女子:“楹姐……你身上有泥兰树的味道……为什么?”
康楹缓缓闭上眼。
“康家居洞天福地岛,占尽物华天宝,百年来鸾翔凤集,冠绝东海,皆与泥兰果树与仙翁密不可分。”
穆玄英好奇道:“未知这仙翁是……?”
小别便解释道:“是我的天祖父,因寿比天齐,驻颜有术,至今仍与年轻时一般无二,故而有不老仙翁之称。”
“仙翁早年通晓百艺,以一支多情箫力担康家于海上几十余年威名声望,又将康家壮大成如今这般。只是晚年醉心驻颜之术,我等弟子便终日于海外寻找灵丹妙药。但这些药效用难辨,为保家主安康,我们这些弟子,起先都甘愿以身试药。”康楹继续道,“可仙翁经年服用,慢慢的,这些药增益渐弱,便不再起得上什么作用。”
“人至此,如入穷巷,再无调转船头的可能。”莫雨忽道,“他找到了更疯魔的法子,是吧?”
康楹极苦涩地颔首:“他囚禁了自己的骨肉康守鹿,这些年每日食用他的鲜血,也开始更加大胆地拿弟子与一众血亲试药。”
穆玄英:“……这简直是疯了!戕害骨肉至亲,会遭天谴的!”
小别显然难以接受:“这不可能?高祖父已经病故多年了?!打小家里就是这般告诉我的!”
“家中人告诉你的,便一定是真相么?”莫雨淡淡道,“那比起你亲眼所见,到底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