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别不出声了,一时间,只能听见少年人急促的喘息。
许久后,他才继续道:“所以,你们都成为了他的药渣?这又与泥兰树有什么关系?”
“康家先祖与泥兰树结缘,其果致使家族从此脱胎换骨,因而康家人的血脉,天生与神树有所链接,而无血缘关系的外门弟子,通过服食花粉,亦能与神树产生关联。”康楹道,“许多年前,有外出弟子自东瀛得到了另一棵神树的消息,那树名曰须巢童树。”
“闻说神树结果,便如童子端坐巢中,白日生光,服之延寿,故得此名。”
穆玄英蹙眉:“世上真有这种东西?能让人平白增岁?”
“有的。”小别道,“这树我知道,早在曾祖姑母那辈便已经栽种在岛中灵气最丰沛之处,只是总也不结果,令长辈们很是烦恼。”他一顿,又道,“我与兄长却觉得,神树无果反倒是件好事。当初泥兰树结果不过三颗,已让康家折损了数十优秀弟子。真让这棵结下不老仙果,怀璧其罪,康家所面临的形势将比当年更严峻百倍。”
穆玄英闻言侧目,这少年乍见莽撞,打扮也乡野寻常,可如此观其谈吐眼界,倒确有世家子弟的风范。
“后来,有一神秘人为仙翁献计,以泥兰树为母巢,以须巢童为子树,子母契种一处,或能将岛中天地至纯灵气尽数哺与神树。”康楹道,“然而一个小岛毕竟灵气有限,想要汲取更多养分,维系神树定时结果,那就只有……”
穆玄英听明白了,只觉身上阵阵发寒:“你们不是药渣,只是母树的一部分,是吧?”
小别毕竟年纪小,有些事尚未完全琢磨过来,仰头寻求解释地望向莫雨:“什么意思?”
莫雨一路表现得知之甚多,会被如此追问也实属正常,便道:“你应该听过很多神话故事吧?诸如‘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又或后稷之母,践巨人迹而有孕。圣人无父,感天地而生。这非是纯粹的无稽之谈。”
“孕育生命本就是天地协同参与的过程,人生于天地,死后也当归于天地脉,这个过程无数气因而产生流动。而人之生初,灵气最盛,不被世俗尘埃所侵染,正是须巢童树最好的养分。”
康楹点点头:“所以,我们都是泥兰树的‘花’,活着,只为了须巢童树能够结‘果’。”
“婚配嫁娶,当是本心之事,如何能做这样腌臜下作的交换?”穆玄英眉头已因怒意蹙起,“他们将人囚禁在此,可这儿也非是什么灵气充沛之所?”
“错了。”莫雨道,“世人所见灵沛之地,多有生灵参与循环天地之气,否则那么多的灵气淤在地下,土地自然不再生发。这里自古是流放之所,人口本就稀少,这几年人多起来,不是便好了许多?是以水满则溢,月盈而亏,正是此理。”
穆玄英曲拳一锤掌心:“原来如此!”
小别攥紧拳,金毛犼感知到主人强烈的情绪,也不禁舔了舔他的指节。
“那神秘人是谁?”小别道。
康楹摇头:“我因泥兰树昏沉了太多年,实已记不清了。”末了,又苦笑道,“或许离开这枚泥兰果核,我又会回到那种不可控的昏沉中……康家的弟子,由生到死,忠于族群家主,早就做好了迎接一切命运的准备。我本也以为这些秘密会永远烂在自己肚子里。”
“可是。”她道,“我还是不甘心的。我们,应都是不甘心的。”
“我可以为家族战死,但不愿就这样没有尊严自我地活着。”
穆玄英心中着实惊涛骇浪了一阵,良久才道:“你们离不开此处,到底是什么原因?若有什么禁制,大可告诉我们,我们定会想办法带你们出去的。”
康楹道:“我……这我也不知晓……”
穆玄英想想,又问道:“那你知道文星竹吗?”
康楹又摇头:“不知晓,也不曾听过。”
这却难办了。想来文星竹死时,这些女孩还不曾来到这里,兼之对方死后似有易换皮囊之能,这身份便更不可知晓了。
穆玄英叹道:“看来今夜,还是得向桃林走一遭。”他看了一眼小别,少年一时接收了太多不可思议的讯息,似乎脑袋已有些烧了,可不多时,仍旧对康楹郑重道:“楹姐,你信我吗?”
康楹道:“你和离少爷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信你,亦知晓你辨是非有直义,否则也不会将这一切都告知与你。但……此事关系全族,若与仙翁起了争端,家族难免内乱,东瀛与海寇数十年间对东海虎视眈眈,绝不可给他们任何可乘之机。”
“知道。”少年咬唇,“待回到家中,我会与哥哥好生调查,倘是真的……决不能再让更多子弟遭难。”
“但在此之前。”小别郑重道,“我与这两位官差大哥,定会找到解救你们的办法。那些曾经欺负过你们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穆玄英:“……”话是好话,可怎么还记得身份这茬?
康楹先是一愣,后忍不住扑哧一笑,许是觉得他年少至纯,轻轻拍拍他的肩,复又不再说话。
这一路,三人比来时沉默多了,许是腹中都各自有了大量需要消化的东西。
许久后,倒是小别先开了口:“官差大哥……”
“不,小别。”穆玄英和颜悦色道,“快忘了这称呼吧。”
“我叫穆玄英,那位是我兄长,叫莫雨。”穆玄英拍拍少年的肩,“我们仨年纪相仿,我二人虚长几岁,你若不嫌弃,叫声哥哥也行。”
他笑得亲切温和,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小别便也一笑,十分顺口道:“知道了,玄英哥,莫雨哥。”
穆玄英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东海之遥,常人鞭长莫及,若想彻底解决此间事,眼下恐怕多得靠你。”
小别垂眸:“我知道。此事的根还在族内,但在那之前,我必须先好好安顿她们。”
穆玄英又道:“你在家中行几?好似听你说有个哥哥?”
“我家中行二,上有个哥哥。”小别挠挠头,有些不大好意思道,“说来惭愧,我从小被爹娘娇纵养大,是个莽莽撞撞的,大哥却打小沉稳心细,若是换了他在此处,做事应当比我更妥帖果决些吧……”
穆玄英颇有闻弦知音感,点点头:“家中有个全知全能的可靠兄长在是这样的,我们做弟弟的总是更悠哉闲散。”
“是吗?”小别道,“莫雨哥确实很厉害可靠,无所不知的感觉,但玄英哥你也不差啊!总是能一针见血地发现问题症结所在。”
穆玄英:“啊?我还是不太行吧……雨哥比我沉稳多了,哎我初出茅庐,要学的还很多……”
小别:“我也是啊!哎我跟你说,之前有一次……”
莫雨看他俩聊得热络,咳了声,道:“到桃林了,你们不然顺道结个义?”
“那不能够。”小别说着也颇亲亲热热地揽上莫雨,“怎么也得是咱们仨啊。”
莫雨微一挑眉,倒是没说什么。拨开拦路的桃枝,随手咔嚓一折。
冷月下,所有桃枝嗖嗖调转方向,发出此起彼伏的尖锐爆鸣:“天杀的,怎么又来?!”
少年的惨叫直冲云霄。
“桃桃桃桃树成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