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沙盘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呕出鲜血。他内府已被尽数掏空，此刻除却一颗尚在流转却无甚作用的妖丹，唯这些无足轻重的血肉而已。但他依旧大笑，像倾尽全力不过为了此刻呕出胸中所有经年块垒一般，畅快恣意，还是仰天俯地从不将任何仙鬼妖族放在眼中的桀骜模样。

“天下人皆畏老夫，欲除之而后快。可偏偏，所有人都觊觎老夫一身龙骨、千年修为。”他双臂一振，袍袖自后翻飞，即便落魄如同阶下之囚，脊背仍挺得笔直，“严纶瞧不起我，亦要忌惮于我。你看似赢了我，当年却依旧掉入了我为你设好的陷阱中，成为一把再好用不过的杀人刀。说到底，老夫一生，从不曾输给过任何一人。”

“王遗风，好师弟，纵然你今日杀了老夫，文小月已死，自贡城已屠，你换不回昔日爱侣，天下依旧无你容身之处！”

萧沙笑道：“黄泉下，孽海中，我且笑看你与严纶那厮，一生苦痛，不得解脱！”

韦柔丝收回手中琉璃心，自己做出如此弑师之举，却不料萧沙临将身死，目光锁定之处还是什么都不曾做的王遗风，不由暗自翻了个白眼，退于暗处了。

穆玄英见状，也不由心生彻头彻尾的荒唐感。

萧沙身自孽海，心性偏执，一生渴望得到其师的认可，却不得生怨，从此放纵杀戮之心野蛮生长。而自己父母的惨死，在他心中甚至都泛不起一丝涟漪，不过是昨日顺手掀翻的一桌酒菜，日子过去了，一切便也就过去了。

达摩洞中十数年，他当然没有过忏悔，他至死，心心念念也不过只是与严纶不解不休的仇怨罢了。

自己的复仇，又真的被他放在眼中吗？真的伤害到他分毫了吗？

他正想着，王遗风终于动了。

他几步来到萧沙眼前，居高临下望向昔日风光无限的龙王，道：“我红尘一脉，素来主随心自在，重心神之修，于人心中来去，而非纯粹的杀戮之道。”

“可看看你，经年仇怨于心中至死不能消解，可还称得上逍遥自在？连自己好徒儿的心意亦不能分辨，又哪里算得上洞察人心？”他微微倾身，与萧沙的脸贴得极近，“如此失败一生，一无所就，如何担当我派传承大任？”

萧沙：“你……”

“你反复提及屠城之事，不过就是想让我心神震荡，走火入魔，修行不稳，从此记得你、痛恨你，及至你死去，都不会忘记你，就像你对师父做的一样。”

“百年光阴，小月芳魂早已轮回多世，我若有心，大可与她再续前缘。可我始终都没有。”王遗风淡淡道，“因为故去了，就是故去了，上穷碧落，下尽黄泉，百年轮回，我再也寻不到那一世的魂魄，她早已彻底归于天地脉中，与我缘尽于此。”

“所以我放下了，放下了当年的两情缱绻，放下了对世人和你的一切仇恨，所以我不会再有苦痛，你亦伤不了我分毫。”

“我放下了，师父也是，自始至终不曾放下的，依旧日夜锥心刺痛的，唯有你一人罢了。”

一番话下来，萧沙更是急火攻心，又呕出大口血来：“我不信……我不信！你是在乎的，你是来复仇的！”

王遗风起身叹道：“若这么想能让你觉得好受些，那也无妨。”

他转身便走，几步后，又停下：“纵然你叫我一万声师弟，也永远不会成为红尘派的传人。萧沙，我始终是严纶唯一的徒弟，而莫雨，亦是我唯一的传人。”

“红尘派的谱系中，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你的存在。”

“今夜你注定无法起势，千秋万代后，败者的名姓会彻底湮没。世上没有萧沙，没有血眼龙王。”

“等着你的，唯有黄泉路上皑皑白骨。”

“不……不！”萧沙几次想站起身，俱都不成，最终只能勉强爬向王座，支撑住身形，“世人不会遗忘我……严纶也不会……我没有败给任何人……”

见他竭力爬向王座的身影，痛苦至极，狰狞非常，穆玄英终于垂下了手中的剑。

他眼中蓄满泪水，为了不让它们流下来，唯有仰起头，这副模样却又都落入莫雨眼中。

“哈……哈哈哈哈。”萧沙已无力坐回椅上，他倚靠在椅下，大笑中，竟是自己亲手剜出了体内光芒黯淡的妖丹，用最后一丝气力捏碎，“老夫一生从不做摇尾乞怜之事，我会在黄泉下等着你们，看着你们！”

“我会……等着你们。”

那缕龙息弱似浮游，终溃然散尽。一条暮年老龙静静躺在王座下，怒容毕现的头颅依旧搁置在高处，不曾落下分毫。

萧沙死了。

穆玄英望着它，这个他十年来夙夜心中不灭的梦魇消散了，他少年及至昨夜都在无数次幻想的场景，终于真切落在眼前。大仇得报，但他心中却没有分毫快慰与喜悦，更多是一种缥缈到抓不住的失落与怅然。

此时此刻，他完完全全感受到了莫雨当日所言的分量。

故去之人终是故去，生者所为，不过为了泄心头之愤。萧沙已死，可纵然他死上千遍万遍，故去的爹娘也已经再回不来。时光不会溯回，发生之事不会倒退，他依旧是他，幼失怙恃的他，孤身一人的他，什么都失去……也什么都挽回不了的他。

莫雨先是牵住他的手，继而揽住他的肩，最后抱他进怀中，任凭他再也不加忍耐，纵声纵情地嚎啕大哭。

其实本不该如此的，奈何莫雨的怀抱实在太温暖，穆玄英即便再想忍住，却也终是再忍不住。

王遗风路过时，冲莫雨道：“须知执念太深，就是如此下场。你这一生，不要仿效他才好。”

莫雨没看他，只回道：“那你呢？执念不深吗？”

“你笛不离身，唯爱吹着葬月的曲，百年光阴，只身来去，却独独再不踏入当年旧城。”莫雨道，“你说你放下了，可那又是真的吗？”

王遗风深望他一眼，没有说话。

半晌后，他忽道：“韦柔丝，萧沙已死，你是否要向我讨个什么奖赏？”

暗影中，传来女子银铃轻笑。韦柔丝从中走出，向王遗风行了一礼：“恭喜王谷主今日总算成功清理门户，您这般雄才大略，一切尽在掌控，我而今伶仃无依，又哪里奢望能向您讨什么奖赏，不过求您松松手，让出条生路罢了。”

又见这般变脸绝活，莫雨轻嗤一声，不再理会这两人。

王遗风道：“你手中已有萧沙千年修为，今日我若放过你，来日兵戎相见，却难免要后悔。”

“王谷主怎如此想？”韦柔丝柔声道，“萧沙已死，我亦无意于红尘派传人之位，今夜后，妖族与叛军联盟必当溃散，纵我有心，又哪里有独自搅弄风云的本事？况且这些修为，我还不知要多少年方能克化一二，届时王谷主只怕早已入主中原，拿捏我一个小妖，岂不是易如反掌？”

穆玄英早已止了眼泪，闻言更是蹙眉，与莫雨对视一眼。

这女妖口齿与手段皆了得，心计又深沉似渊，辅佐龙王时，也一直帮忙在叛军中做着穿针引线的活计，只怕今日纵虎归山，将来定无宁日可言。两人纷纷把目光投向王遗风，生怕他一时被妖言蛊惑，做出什么荒唐举动来。

韦柔丝还在道：“况且王谷主一个长辈，襟怀洒落大丈夫，还要与我一个弱柳扶风的小辈女妖计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