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玄英:“……”
他忍不住跟莫雨咬耳朵:“她方才在说什么?谁弱柳扶风??到底是谁宰了龙王一刀一个不吱声的?”
莫雨宽慰他道:“放心,谷主耳聪目明,又不是萧沙那厮眼瞎耳聋,做不出放虎归山的痴呆事。”
话音方落,只见王遗风挥挥衣袖,淡淡道:“我与萧沙不同,自是不会在小辈身上找优越,你走吧。”
莫雨:“……”
穆玄英:“……”
韦柔丝大喜:“多谢王谷主!此恩小女子必当铭记!”
眼见韦柔丝化成红玉藤便要朝出口攀去,莫雨终忍不住了,冲王遗风喊道:“你出门吃错药了?怎么能就这么放她出去?!”
穆玄英提剑追去,却只见地宫出口处,忽涌入大片灿烂光辉,雷霆震声并着个熟悉身影从天而降,一掌稳稳落在本欣喜若狂的韦柔丝身上:“妖女休走!”
穆玄英大喜,高声道:“师父!”
韦柔丝一口鲜血登时喷出,仰面重重摔回地面,随之落下的魁梧男子,不是谢渊又是何人?
眼见韦柔丝未得脱困,莫雨松了口气,可看清谢渊的脸,又一口气重新堵在心间。
韦柔丝咳了几声,再次望向王遗风,这才恍然道:“一切都是你计算好的……你从来都没打算让我活着离开……”
王遗风动也不动,只道:“何出此言?王某并没有做什么。”
“哈……”韦柔丝笑道,“看来便是没有我,萧沙也注定斗不过你……王遗风,你当真是长着玲珑心肠……无怪乎能带出这样狡诈的徒弟。”
莫雨挑眉,并未应声。
谢渊的目光却随着韦柔丝的话落在了莫雨身上,眉头不自觉拧得更紧。但他心中自晓得轻重缓急,又冲韦柔丝道:“妖女,束手就擒,落雁峰中尚有你的归处。若执意挣扎,冲你满手血腥,今日唯有让你葬身此处,方能告慰天下亡魂。”
“只有这两条路?”韦柔丝笑道,“可我偏要选第三条。”
就在众人尚未反应之时,她已仰头将含在口中多时的琉璃心吞下,迦楼罗鸟之心飞快修补她受损的脏器,萧沙千年所累的浑厚修为破壁而出,血色顷刻将她周身环绕。
谢渊下意识抬手去护住穆玄英,莫雨早已抢先一步把他揽至身后,反倒是王遗风仍一派淡定从容,任凭狰狞血色喷薄而出,染上他的白袍。
韦柔丝姣好的面容逐渐变得狰狞异化,龙鳞在露出的肌肤上片片而生,她难耐的呼声却继而变成凄厉痛绝的叫声。
莫雨觉察出不对劲,又把穆玄英往后推了推。
穆玄英却在他耳畔笃定道:“那颗琉璃心有问题。”
随着他话音落下,自韦柔丝心口,竟燃起一丛火红,很快席卷全身,变成一团红彤彤的烈焰。
“哈……啊……骗子,都是骗子!”可算计人心者,人恒算之,想来她也再清楚不过这个道理。
火海中,她挣扎着起身,攀爬于一室石壁上的红玉藤根根枯萎,花朵颓败,曾经惊艳红尘众生的缤纷落英,彻底沦为幽杳中不可见的尘泥。韦柔丝没有再笑,她似乎本是不大爱笑的,却惟有那么零星几个时刻能彻底做回自己。穆玄英看着她,继而别过头去,沉默不再言语。
她朝顶上的皓石,朝地穴的出口处,用尽全力地伸出手,目光满是贪婪眷恋,却没有一滴眼泪,不见分毫懊悔。
好一场黄粱大梦,日日夜夜,所有心血筹谋,棋差一着,俱都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可是,那也是她竭力为自己活过的一场。
就算沾满血腥,就算步步为营,就算唯有那么些许的瞬间,她才是她自己。
“好漂亮的月……好漂亮……”她最后的声音也在火焰的哔啵声中散去,火海葬花魂,一切再次归于沉寂。
很久都没有人再说话。
龙王师徒,洛城外亡魂无依的罪魁祸首,皆已双双死于自己终不可得的野心之中。
最后竟还是谢渊先开了口:“王谷主,当年之事,你为何不作解释?”
穆玄英一愣,不成想两人还是旧相识。
王遗风却道:“莫雨,你说呢?”
莫雨负手而立,看向谢渊:“当是如何,便是如何。”
一番话,张扬,傲慢,又无比奔狂洒脱,吸引尽了三人的目光。有王遗风无声的赞许,也有谢渊的不甚认同,还有穆玄英这般,纯粹到了极端,反倒显得复杂难名。
所有的一切,莫雨悉数坦然笑纳,就同他长久以来在世人以及妖族眼中那般,经年功过,他朝笑谈,好与不好,俱不过付之一哂,尽作杯酒饮下。
或许在其他人眼中,是红尘派选择了他,他方才成为了今天的他。
但穆玄英心中却是清楚的,是他选择了红尘派,而他一直都只是他。
他看着莫雨,微微扬起唇角。
他乐见这样的莫雨,笃定的,自信的,从容的,是乘风破浪的沧海行舟,是逆风也能破岩生长的青松劲竹,永远有一股不灭不息的顽强生命力。
假如终有一日,终有一日自己离开他身边。千百年后,他也会像王遗风这般,坦然地将所有放下。
此身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