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过军械库中已再没有别的妖物余孽,气氛诡异的四人这才重新回到军械库外。
月光甫一入眼,穆玄英便被眼前景象惊住了。所有投效萧沙麾下的妖物已被控制住,谢渊带来的人族弟子与王遗风带来的魔卫妖兵泾渭分明地各据一方,那批被安氏押运来的平民俘虏也被浩气弟子尽数解救下来,此刻正在分食送药,互相打气安抚。
两个阵营被中央大片空地隔开,篝火已悉数灭了,上面还在不断翻滚着一只巨大的鳄鱼,因为过度眩晕口吐白沫,却依旧不得停歇。
穆玄英:“……这是在?”
见莫雨和他安然出来,莫杀莫阿金纷纷赶到,解释道:“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家伙突然就开始发疯,怎么也停不下来。”
王遗风见状,却高声道:“可以了,住手吧。”
随着他的命令,那鳄鱼总算停了下来,周身抽搐,翻着肚皮不再动了。
清脆笑声从它肚皮处响起,一团粉烟飘荡,于众人身前落成个略显丰腴的女郎,冲王遗风道:“王谷主,有些日子不见了。”她说完,又把目光转向莫雨,抛了个媚眼,“莫公子,见你无恙可真是太好了。”
就是这一眼,让莫雨飞快回忆起来,这竟是那日攀谈时告诉他不少此间情况的女妖:“是你……”
眼见这边妖气冲天,谢渊皱眉拉着穆玄英,往众弟子处走去。穆玄英本还想冲莫雨招呼一声,但见他们似乎也有不少要处理的,便先顺从地跟着师父去忙活了。
女郎笑道:“请唤我镇鳄仙子。”
莫阿金不由道:“妖就是妖,为什么要让别人叫自己仙子……”
镇鳄仙子道:“你是不思进取的,别把本姑娘和你相提并论。”
莫雨看着王遗风,眯起眼道:“那盘棋果然是你下的,你的人早就渗透了这里,你也早在我们之前就进入了军械库,可你依旧等到萧沙探清了我们的斤两才愿出手,老狐狸,你可真是投错了胎。”
王遗风笑道:“你一年也不回来一遭,不如此,为师又如何知晓你眼下修为境界?况且,不置之死地,你又如何能得一番新的际遇?隐龙之剑,更是无从学起了。”
莫雨抱起手臂,轻哼了一声。
“不过,你进入军械库的法子还是太慢了些。”王遗风转着手中玉笛,不疾不徐道,“还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委实太疯,不是明智之举。”
镇鳄仙子笑吟吟道:“虽冒险,到底时机最是相宜。我一早便说,这恶谷之中,除却王谷主雄才大略,最令人敬佩的,便是这位敏锐洞察、善攻人心的莫雨公子。王谷主得爱徒如此,大业后继有人,当值得我等相贺。”
“后继大业?”王遗风笑了笑,倒没再继续开口。
莫雨转身,在乱哄哄的人潮中寻找穆玄英的身影,却无意间在树上瞧见了另一个女人。
那是个很漂亮夺目的女人,在众多女妖中亦十分过人,尤是那一双深邃的眼睛,竟是不似寻常的碧绿色。
“米丽古丽。”他开口,“你也是他安插在我身边的人,是吧?”
鬼鸟,或者说,米丽古丽,她坐在树上,手上还抚摸着半截已经彻底枯萎的红玉藤:“看破不说破,何必多此一问呢?”
莫雨摆摆手,不再停留,彻底走得没影了。
镇鳄仙子目光不自主追随了一段,捂嘴笑道:“少年郎就是少年郎,好大的气性呀。”
米丽古丽揪起一片叶子轻飘飘地掷她:“你可别被这小子迷惑了,实则可恶着呢。你真喜欢这一款的,以后姐姐给你捉个更好的。”
镇鳄仙子接过叶子:“心头好就是心头好,倘若随便寻个就可以取而代之,想来也不是什么冠绝世间的宝贝,又如何能被放在心尖尖上呢?”她彻底收回目光,“既得不到,便得不到。我既不会执念于此,也不想找个九成似的赝品。”
她笑道:“毕竟我们的修行千年万载,多得是乱花迷眼。”
米丽古丽目送她也化作一团烟雾散去,此间就只剩下她与王遗风两人。
她跳下枝头,一步一步朝高大的男人走去。
“其实我一直有件不明事在心中,但求王谷主解我困惑。”米丽古丽望着他,两汪澄澈碧水极尽温柔,却能倒映出世人一切卑劣隐欲与不堪过往,“当年屠城之事,真的全然都是萧沙设计您所为吗?”
为人设计,痛失所爱,失去理智又声名尽毁。萧沙所言,韦柔丝之话,竭力将他身上百年冤屈一一涤尽,似乎连谢渊也已全然信了,一切皆是他失去理智后的无心之过。
却惟有米丽古丽问出了这个问题。
王遗风没有避开她探究求证的眼睛,只是微微一笑,将她问向莫雨的话再次还了回去:“何必多此一问呢?”
夜风吹起他的衣衫鬓发,让他的笑容多了几分朦胧而莫测的味道。如同他一颗千年万年沉淀下的心脏,究竟是如何温度与模样,早已无人能够触碰明说。
米丽古丽退开几步,神色了然而满意。
若非得到自己理想的答复,今夜之后,她将另寻去处。可眼下,她终于俯下身,真心实意地朝眼前的大妖拜服。
莫雨找到穆玄英时,他怀中正抱着个人类婴孩不住哄着,乌泱泱的人群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却独不见这孩子的家人亲朋前来认领,他也不顾自己一身的伤势,极好耐心地把孩子抱在怀中,一边效仿着小时候的阮氏,一边与抽出空来的谢渊交谈。
谢渊许是长途奔波,日夜兼程,此刻也显出些疲态,坐在一方石上,又挪出大片空地,招呼面色同样不好的穆玄英过来歇息。
穆玄英看了看谢渊大半身躯空悬在外,还仍是执意为自己留出位置,他没有拒绝,而是抱着孩子小跑过来,倚着谢渊的腿坐在了石下的土地上。他仰头望着谢渊,面容虽苍白如纸,眼眸依旧亮比星辰,谢渊摸了摸他的头顶,长长叹了口气。
“我看见那女娃娃攥着的符纸,就猜到是你的手笔。”谢渊一忍再忍,那目光似乎既想责备他,又想夸奖他。
穆玄英眨眨眼:“师父,实在忍不住,就多夸夸我吧,我终于替父亲母亲报仇了,也替您报仇了。”
“夸什么夸?!”谢渊终还是没忍住,屈指在他头上一敲,“你这点微末功夫,还不够给萧沙当盘菜的。若非王遗风与我赶到,你要如何收场?!”
“谁让你做事如此瞻前不顾后的?谁让你自己知情不报独断专行的?你就这样把自己丢进妖怪巢穴里,万一身份暴露呢?万一事情并非按照你所愿走向呢?你出了事,要我百年之后,九泉之下,如何向你爹娘交代?”
他一开了口,话赶着话,几乎滔滔不绝,只想把眼前少年人骂醒才好:“萧沙是如何来头?多少年的修为?你再清楚不过。当初少林倾一寺之力,多少高僧大能出手方才将他制服。你的父母,拼了性命,也不过才伤他一双眼睛。你多少道行,觉得自己能只身来报血海深仇?!你到底是来讨债,还是来讨死?”
“师父,师父,嘘,小点声,这小不点才睡着。”穆玄英哄完小的,又来安抚大的,“就像您所说的,前人花费了那么多时间,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方让萧沙再不复昔日盛年之力。严格来说,他并不是败在了我们的手上。”
“我也从来不是一个人在与龙王博弈。”他笑道,声音压得虽低,却坚强有力,“有父兄前辈为我筹谋掩护,先人照我,做我的尖矛与后盾,吾道不孤,必不会无功而返。”
“就像您。”穆玄英伸出手搭在谢渊膝头,而后,自己也把头枕了上去,“千里万里,也赶来助我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