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玄英沉默许久,正想开口,一旁花丛中却传来个幽幽的声音:“人也好,妖也罢,皆是复杂的。善与恶、对与错,从来都不该简单定义。”
这声音冷不防出现,当即把穆玄英吓出一身冷汗,过于沉浸不曾发觉危险倒是其次,对方倘若发现莫雨的身份更加要命。他哗地披衣起身,朝声源处喝道:“什么人?!”
莫雨却拉了拉他,示意来者无妨。
那声音又道:“抱歉,抱歉,打搅二位的雅兴了。”花丛中钻出颗清俊脑袋,十分不好意思道,“适才本想绕开,却听公子说故事一时入了迷,不自觉便作出这轻浮之举……实在抱歉,抱歉。”
既只是听故事,想来并没有被他听去前面更多。穆玄英冷静些许,忽然意识到:“……你是白天在酒楼里听书的那位……?”
对方正是那读书人,闻言一愣,笑道:“好巧,公子竟也在吗?在下乃是此处相知山庄的弟子,并非什么来路不明的鬼祟之徒,还请公子放心。”
相知山庄的大名,穆玄英亦有耳闻,实是一群饱读诗书、书剑同修的灵秀子弟,恐犹不乏些宦海沉浮投身报国之士,他登时肃然起敬,不敢怠慢,还与一礼。
“白日闻兄高论,便感不俗,故而印象甚深。”穆玄英挠挠头,道,“只是不知,兄也喜欢半夜三更出来……呃,泡澡吗?”
虽这般相问,且看对方衣襟端整、怀抱古琴,便知非是如此。相知弟子笑道:“那倒不是。公子瞧着也似江湖中人,不同寻常百姓,既问,我就如实相告了。近来汤岛附近屡现倭寇与高句丽人影踪,唯恐他们于此地多有隐秘图谋,我才同师父一并前来,每日巡逻探查。”
这倒是个紧要事,穆玄英正色道:“这般辛苦?可有用得着我们之处?”
弟子摆摆手道:“不劳公子们费心,师父这箫音非同等闲,一曲自可探知所及处异常功法,进可群攻,退可据守,十分好用。方才就是他感知到此处有些异状,我这才前来查看一番。”
穆玄英心头微微一紧,想来是对方感应到了莫雨这个异常,但那箫声真能洞察如此吗?
不待他说些什么,莫雨却道:“今夜并非只有我们两个。”他指了指小路通往的那方最大的汤泉,“只是不知,眼下人还在不在。”
穆玄英蓦地想起,确实还有一人。
“诸位,在说我?”
众人一愣,齐齐望去,只见白气氤氲,花影摇曳,一男子身披玄色单衣,拨开挡路的绿植,笑眼望来。他虽披着衣服,却浑身湿透,大剌剌袒露身躯,与赤身无异,手中懒散而轻慢地盘着两个模糊圆物,亦不在意三人打量的目光。
只是周身邪性莫名,浑不似常人。
穆玄英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胸口,如同蛛网蔓延大半张胸膛的疤痕狰狞可怖,就似曾经被什么锐器无情刺穿过。莫雨头一个看清他手中到底是何物,面色霎时变得极差。
相知弟子抱紧手中琴,对这鬼魅感十足的男子也颇为警惕。可对方显然对他毫无兴趣,只径直朝莫雨的方向走来。
穆玄英下意识想拦在前方,却不知怎的,只觉周身气流一时异样涌动,像有一堵无形墙壁将他重重挡在外面,无法靠近。他惊愕看向眼前男子,眼见他便要越过自己进入汤池中,原本停了许久的箫声又蓦地响起,隐约作摧急杀伐之音,大有示警威慑之意。
与此同时,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不闻风动,齐刷刷对准不速之客的方向。
男子停了步子,露出个饶有兴味的神情。
可下一瞬,他周身兀自涨出一股有形内力,四野飞花簌簌起,草木亦被削得七零八落,再不复方才绿肥红瘦之景。
“相知山庄,幻魔心。”男子笑道,却也没有继续再做什么,“有点意思。”
穆玄英身前之壁骤然消解,用力不及收束,他踉跄栽进池中,隐约只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再从水中钻出时,对方却已经踩着满地落英叶泥走开了些许。
可他的目光仍旧落在莫雨身上,有种令人极其不适的压迫与饥饿感。
没错,穆玄英能确定,这是一种他曾经在流民巷中千百次看到过的眼神。
极度的饥饿。
他盯着对方看了太久,甚至有一瞬间,在那对高挑飞扬的凤目中,捕捉到了一丝流沙金色,很快褪去,与他一同消失在了长夜中。
咄咄逼人的箫声也一并止息。
穆玄英这才松出口气,跑去看神色不虞的莫雨:“这人是谁?你见过吗?”
“没见过。”莫雨冷冷道,“但识得他手中的东西。”
穆玄英道:“那是什么?”
莫雨:“蛇胆。”
此话一出,穆玄英亦觉悚然。但碍于有外人在场,到底不好表现出来,只捏了捏莫雨的手,为自己的不宁心绪找几分安定。
“此人确实古怪,看来适才的异常皆出自他的身上。好在有师父,总算让他还有所顾忌。”相知弟子收了琴,几步上前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二位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对方这般好意提醒,两人自然不便推辞。穆玄英虽心中还有隐忧,又被相知弟子言语劝了回去,简单收拾一番,也就互相告辞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