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借住的地方叫渔安村,远在外岛,还算僻静安宁,虽不算十分富庶,也能勉强自给自足。相知山庄常年据岛湖中,向学之风自然覆盖了周遭几乎所有村镇,故而凡家中有些积蓄的,多会选择送幼年的孩子早早入塾求学,而对于这远离皇都贵地、出身又十分清贫的寒门子弟来说,少年求学,考取功名,也基本是改变这一生唯一且最大的可能。
可在渔安村中,却有很多尚在野地中嬉戏的孩子。安于天命,也乐在享受童年无忧无虑的时光。
两人歇息罢已是日上三竿,正要去寻些吃的时,忽有个小孩拽了拽穆玄英的衣袖。
“哥哥。”那女孩约莫十一二岁,这年纪已隐约有了大人模样,只是看向穆玄英时,眼神却仍是稚嫩到有些慌乱的,“我家小妹不见了……你瞧见她了吗?”
这家的小妹,穆玄英是有印象的,小小的人儿胆子却斗大,初见时骑在只大黄狗上满村乱窜威风凛凛的模样,倒让他不自禁想起了当年村中一霸的小荷。
“没有。”穆玄英温和道,“你别急,她或许只是跟其他孩子玩去了。”
女孩道:“她昨夜就没回来……我已去问过了,那些孩子说昨日他们玩躲猫猫,结果小妹从头到尾都藏得极好,他们找不着,就先回家了。谁成想她就一直没回来……”
这倒深深引起了穆玄英的注意,他忙道:“他们昨日在哪里玩的?我去找找。”
女孩指了条上山的路,三人便马不停蹄地去找。
渔村在座高山脚下,山形古怪而陡峭,日常鲜有人向上攀爬,走到半山腰处,前路几乎断绝,只有一条能容一人通行且无任何保护的石头小道,紧紧贴在山壁上。
穆玄英对女孩道:“前面太危险,你别上去了,在这里等着我们就好。”
他与莫雨贴着山壁走得慢而稳当,不多时,前路又开阔起来。植物疯长茂密,盖在石壁上,却露出一处一处宛若石窟的形状。
穆玄英好奇心起,轻轻拨开一丛,却吓了一跳。
石窟之中,竟是一具佝偻白骨!
他不自主后退一步,又撞上了莫雨。莫雨看他面色飞快变化,好笑道:“不是什么抛尸之地,别自己吓自己。”
“以前常有些志怪故事,说家中的老人年逾古稀,会渐渐变成狼、熊一类的妖怪,若始终供养在家中,就会吃掉子孙后人。故而有些年迈祖宗,会在变成妖怪前自愿走进山中,家中人虽悲伤,却会一直记得他们的好。”
“这些故事我倒听过。”穆玄英蹙眉,“当时只觉可笑,不过是嫌弃爹娘年迈,不愿供养侍奉之徒编出来的瞎话故事,竟然真的有人听信了?!”
莫雨抿唇,又道:“人对未知之事向来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且瞧。”他伸手,一边走,一边拨开一丛又一丛的野草,十数石窟接连出现,里面或坐或卧,皆是白骨。
粗看骨龄,或男或女,无一例外,俱是老者。
他们走出家中时是何种心情,已经不能再知晓,但这一幕依旧深深震撼住了穆玄英。
他有些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能继续向前走,一边又道:“这里还有供奉痕迹,想来……也曾有人来看望过他们。”
莫雨颔首:“这里并非什么绝对不可及之处,有人看到他们,也实属正常。”
两人继续向上走,临近登顶,山石向内凹出一道豁口,成了一处风雨打磨后的天然石室,又被精心装饰成了神祠模样,更是印证了此前常有人前来的猜想。两人向内走了没几步,果然在里面看见了一夜未归的小妹。她此刻枕在一堆干草中,睡得正酣。
但更出乎意料的是撑伞坐在祠堂外,远远守在一旁的那个身影。对方听得脚步声,也慌忙抬起头,被浅紫色小花与笔绘疏枝点缀的白伞下露出张苍白面庞,两两相望,皆是怔然。
“八生?怎么是你?”穆玄英惊讶,疾步上前,生怕错认,“之前一别,我还想着天涯海角难有相见的机会,不成想才短短数月,大家竟又碰上了。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八生露出抹笑容来,孱弱的鬼病之气也因之灿烂而散去些许:“或是缘分使然吧,那日辞别后,我北上又南下,对寻找往昔之事毫无头绪,但行至此地,只觉得内心十分安宁,不觉就盘桓至今。昨日见一群孩子嬉闹玩耍,这样的荒山险路,唯恐出什么差错,我就一路跟在这小姑娘后面,本以为她等不到同伴便会离去,不成想她倦了,竟就这么睡了……”
莫雨不由评道:“这般心大,也实是个人才。”
八生似乎很想认同,但又咽下,只低了声音道:“我毕竟是阴邪之物,只怕近了她的身多有不好,一时也不能将她送回去,留她一人在此,也实在不放心……正烦恼着,还好你们到了。”
“也是巧了。”穆玄英不禁道,“我们在渔村借住,听闻有孩子走失,这才上山找寻。”
两人对视,又是一笑。
眼见孩子无事,穆玄英这才有心打量起这座神祠。虽说是神祠,实也与外面那些石窟没什么太大区别,石壁前,闭目坐着位戴钗配环、衣正端庄老妇人,不似神佛高坐神坛上,受众生香火仰望,而就静静坐在众人身前,宛若家中待子归来的母亲,不过伸手便可触碰到。
她的钗环乃至衣服,都已随着岁月渐渐褪色,可容貌依旧栩栩如生,双手在膝头微微摊开,充满一种慈而不悲,柔和安详的味道。
只是……
莫雨道:“祠堂中,竟是可以供奉活人的吗?”
八生被吓了一跳:“不会吧?这分明是神像啊?应是某位孝子为自己母亲修建的,怎会是活人呢?”
穆玄英绕着神祠转了一圈,果不其然在神像后发现了一些不甚分明的黄色痕迹。他道:“确实是障眼法,但并不是活人,而是同外面一样的已故老者。”
“奇怪……若真心敬奉,愿她享后世香火,便不该将祠建在此处,更该直接雕像铸身,让老人家入土为安才对。”穆玄英摸着下颌思忖,“眼下,更像是将她掩藏了起来……”
八生盯着祠中妇人,她双目闭合,却似乎犹用一种平静和蔼的目光看向众人,看着她,即便明知是具故去多年也不曾入土为安的妇人,也依旧不会觉得森寒可怖,反倒想要一近再近。他蓦地道:“也许,她是在等什么人呢?”
穆玄英一愣,倒没想到他会这么觉得。
神祠是后人修建的,看这陈设布置,定也有人三五不时前来供奉洒扫。她还会等谁呢?
但他还是点点头道:“也许吧。”
这神像虽像障目一叶,蒙蔽了世人的眼,但本身所让人感受到的唯有和煦温暖。穆玄英并不打算破坏这一桩慈母怜世人的美梦,几人虔诚拜过后,便背着小妹一同下山去了。
穆玄英背着小妹,边走边道:“差点忘了,你也不必四处寻找了,关于你的旧事,我们已在别处为你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