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他再说,莫雨已从芥子囊中取出了那枚流光溢彩的冉遗鳞片,在八生愕然到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递给了他。
有时候人寻觅太久,就像陷入一个很漫长的梦里。寻不到,不甘心;真寻到了,却又不敢醒。
八生摩挲着掌中鳞片,面上神情由惊愕变紧张,从紧张化茫然,最后只剩一片没有归处的空白。
常人见了,难免会问一句:“找到了,为何却不欢喜?”
方才报过此生最大之仇的穆玄英却非常了解八生此刻的心绪,轻声道:“收好吧,也早不急在一时了。等你想好了,如何面对过去,如何面对未来,再去看也不迟。”
八生点点头,将鳞片郑重收好。这一刻,他面上才总算露出些释然与解脱的神色,道:“多谢……这样的恩义,来日要我上刀山下火海也使得。”
莫雨道:“眼下就有一宗,就看你肯不肯了。”
两人双双投来不解的目光,却只听穆玄英背后忽地传来一声嘹亮哭嚎,原是小妹醒了。
任谁醒来发现自己被个陌生男人背着,身旁还有几个人高马大的汉子环绕,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什么歹人掳去了。纵然小妹小小年纪已有巾帼不让须眉之势,到底才四五岁的年纪,大哭大闹再正常不过。
就在三个大男人手忙脚乱之际,一直在半山腰等候的女孩闻声赶到了,终于将三个没什么用的男人从小妹的灌耳魔音中解救了出来。
几个大人带着孩子们下山,得了大人们千恩万谢邀请来家中用饭,这才觉出几分迟来的饥肠辘辘。
穆玄英谢过女孩家中人,转过一角,却听见个柔和女声从湖边传来。
“我找了几日都不曾见这样成色的鱼白,入药定是极好的,有劳婶子帮忙引荐了。”
“陈姑娘不必客气,能帮上你的忙,他们也能多少赚些银钱不是?大家都好,都好……”
还有人来此处收购药材?穆玄英略感好奇,不由偏头多看了一眼。入目是一男一女两人,男子高挑俊美,女子却撑着一柄白伞,缀满淡紫色的小小月见花。
穆玄英一愣,回头看向撑伞的八生,又落回女子撑的那把伞上。
莫雨已意识到了什么,也停下了脚步。
许是他们的目光不加收敛,对方很快觉察到,朝这边转过身。伞下人紫衣白裙,长身玉立,是不掺任何妖冶之气的清丽面庞,双眸澄澈而明亮。
女子遥遥看清二人,先是一愣,漂亮的眼中盛满难以置信,而后抛下手中伞快步冲了过来。
她每靠近些许,穆玄英便觉她更熟悉一分,待得她就站在两人面前,他终于开口道:“……小月?!”
横隔十年的再次相见,已再顾不得许多。陈月像是缕从旧时空故记忆中吹来的柔柔春风,在两人心底骤然掀起香气袭人的熟悉稻浪。
她在两人身前站定,唯剩一步,是三人都不敢见来人的情怯,也是生死别经年,却唯恐相逢是梦中的踯躅。
陈月是最先从梦中惊醒的人,她目光盈盈,颔首道:“是我,毛毛,莫雨哥哥,是我!”
连莫雨也不禁动容,他还记得月光下,水井旁那株总为他和穆玄英忧心忡忡的小月见草,那时唯一对彼此身份的心照不宣、三人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照顾陪伴,都依旧在他心中历久弥新。
他抬抬手,就像与穆玄英重逢时想做的那般,像个兄长,摸一摸小月见草的头顶。最后还是放下,叹道:“你也长大了。”
陈月却先一步牵住了他放下的手,笑道:“哥哥还说我?自己如何不是?教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没放下手,又牵起已经被喜悦冲得一片空白的穆玄英,嗔道:“好坏的毛毛,我给你寄的书信,得有一年没回了吧?你同雨哥早早相聚了,怎的都不告诉我一声?”
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穆玄英这才回过神来,重重抱住陈月,充满种恍惚的极喜:“小月!真的是你!我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三人会在这里重聚!”他抱完又很快松开,不住告饶,“书信的事都怪我,下山前不曾提前知会你一声,你的书信还是送到落雁峰上,我又如何能收到?好姐姐,我错啦,向你赔罪,千万别因为这个恼我啊!”
他与陈月十年间常有书信往来,故而更亲昵自然些,莫雨闻言却一挑眉:“你们云雁传书的好不亲厚,倒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这下好了,穆玄英简直腹背受敌,嗫嚅半晌,只好一头撞在莫雨肩头,只当自己是个鹌鹑了。
陈月笑道:“你自己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怎么还怪起我们俩了?这招也就欺负毛毛好使,我却不吃这套的。你们两个现下还背着我亲亲热热的,怎的就不念着我了?”她转身,朝身后男子招手道,“快来,我为你介绍一下。”
男子手中还拿着她方才情急之下落了的伞,大步走过来。
“这位叫莫雨,比我年长,以前在稻香村中经常照拂我们这些小孩。”陈月一一为他介绍,“这位叫穆玄英,乃是浩气盟谢渊盟主的徒弟,比我小些。”
男子面色动容:“是诛魔除祟广有大名的那个浩气盟?”
穆玄英抱拳道:“正是。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男子笑而回礼,情态舒朗大方:“在下复姓长孙,单名一个笑字。”
三人彼此见礼,又瞧见一旁的八生,俱都拉着想冲彼此介绍,两相怔然,又不禁笑出声来。
穆玄英:“不消问了,你们定也是认识的。”说罢,他又敲了敲八生的伞沿,颇有几分揶揄道,“我就说,你怎么突然转了性子,用上这么花俏的伞了。”
八生不好意思道:“之前见陈姑娘与长孙兄在山崖采药,颇觉胆战心惊,便自告奋勇去帮忙来着,不成想伞被山石划破了几道,幸而姑娘和长孙兄笔墨生花,帮忙添补了些许。”
莫雨瞧那一对小人儿闻言对视一眼,虽看着相礼相敬,细末处的言语和动作又端是无形的亲近默契,也觉得饶有几分兴味。
穆玄英一手挽住莫雨,一边揽住众人:“好了好了,叙旧的事桌上慢说,我们先去吃些东西吧,我可是真饿得挺不住了。”
众人纷纷笑开,热热闹闹着一并吃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