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玄英恍然:“难怪我觉得他身法如影,诡谲莫测。所以那夜出现的男子,实也是在疗伤……”
归故渊颔首:“这一宗源自渤海国,本是与东瀛无甚关联,可传至某一代时,门主却与东瀛有了些交集。”
“那一代的门主早年流落在外下落不明,后莫名其妙成为了东瀛第一浪人,声名鹊起,这才被宗门之人找到,迎回高句丽。而后高句丽灭国,遗民与靺鞨建渤海国,阖宗迁移,发展愈发壮大,渐在中原也有了一番名气,此人更是被奉为渤海国国师,倍享尊崇。”
穆玄英道:“你怀疑,是这位宗主在背地里活动?”
归故渊沉吟道:“不好说,此人倘还活着,现在也该有百来岁了,如果是他的弟子倒还说得过去。不过他向来是极厌恶轻视中原武林的,想来亦不满渤海作为藩属国的地位,壮年时便常来挑唆是非。”
不知为何,这百来岁的寿数,倒像一滴水冥冥中点醒了穆玄英的记忆。
康家那位不老仙翁亦有百来寿数,百年风刀霜剑,其心思莹窍当不容小觑,普通人的话未必就有能说动他的分量。
那么,若换了另一位成功的百岁翁呢?
他晃晃脑袋,暂时将所有猜测抛却,道:“既如此,更不得不去东海走一遭了,中原已始内乱,再不能容外族趁人之危。他们此去东海,必有更深所图。”
归故渊把手中钉子重重楔入,长袖被绳结束起,露出臂上结实的肌肉轮廓来,浑不似那些书卷墨香的文人印象:“我也去。”
这原本只有两人的东海小队骤然壮大,穆玄英歪头有些意外道:“可你师门那边……”
“无妨。”归故渊左右瞧着没什么明显的歪斜,翻身从上面跳下,拍拍手,“君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从不止步于安一方广厦。家国危急,外夷生乱,又怎可坐视不理?”
“我今日回去就同师父与庄主说明情由。”归故渊转身凝视着他,“这是极重要之事,他们也定然十分重视。”
穆玄英看着他毫无犹豫的坚定的模样,不由叹道:“世俗常谬书生无用,岂不闻国士无双,亦有金玉掷地之音。”
归故渊笑道:“哪里敢当这样的评价呢?今日也劳你相陪了,明日再来时,我将画像也一并带来。”
送别归故渊,又颇等了些时辰,外出的人才趁夜色而归。
虽风尘仆仆,陈月却明显可见一丝轻松之色,穆玄英抓了些白日里归故渊送来的银针沏了壶茶,为众人逐一斟过,才问道:“看样子采办的事都很顺利?”
陈月笑道:“岂止是顺利,已都尽数办完了,比咱们预想的还提前了几日。明日稍作休整,后天差不多就可以启程了。”
听到这样好的消息,穆玄英也为她高兴:“陈大夫功德无量,又为百姓们做了件好事。”
“这一切还烦劳大家一同帮忙,我可不敢贪全部的功劳。”陈月摆摆手,“尤其要算雨哥的功劳,那杀价的架势,可比我强多了。”
穆玄英如同一汪流动的渠水,说话间就悄默声流到了莫雨身后,双手摁在他肩头不住揉捏:“那可真是有劳我们莫少爷费心了,怎么样少爷?这个力度还成吗?”
习武之人,对经脉穴位也很是了解,他下手并非胡乱揉搓,而是顺着肌肉的走势在几处穴道上着重用力,颇有些舒缓之效。莫雨当即觉得确实放松不少,安心靠在椅背上:“尚可。”
“我虽没亲眼目睹,但也是可以想见的。”穆玄英笑眯眯道,“定有那等中门上将之风,一喝可退千军万马。”
他吹得天花乱坠,陈月只笑着摇头,倒是长孙笑还记得她晚饭用得不多,又从怀中掏出帕子糕点来。
陈月道:“啊,这不是路上那家……”
长孙笑道:“我见你当时多看了两眼,大概是想吃的,只是忙起来就忘了这茬,好在我中途折回去把最后一些都买了。”
糕点白面面,作千层状,上缀芝麻花生细碎,闻起来香气扑鼻。陈月撕了一片放在嘴里,只觉一股子难以言表又熨帖心房的软甜在口中化开,轻轻道了句:“谢谢。”
穆玄英先是将归故渊要同往东海之事与众人说了,但见众人颇有疲态,也不再多言,只待明天人来后再彼此介绍更多。
待得哄着莫雨回了房,他又精力满满地去放了桶水唤莫雨来沐浴,可从屏风后绕出时,却见莫雨在榻上支着头,微微垂首,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蹑手蹑脚走过去,想把人放平,又唯恐自己手脚不够轻慢把才睡着的人惊醒,只好取来一旁的烛火,准备先熄了了事。
烛光照过莫雨轮廓分明的脸,如同一幅老旧到尽是暖色的画卷,穆玄英笼住烛火,正要轻轻一吹,画中人却又缓缓醒了过来。
穆玄英有些歉意:“我吵到你了吗?”
莫雨没有说话,只是摩挲着他的手腕,将他牵到自己身边坐下。
穆玄英踌躇道:“不然,有话还是明日再说吧,你早些休息……”
莫雨道:“我没有睡着。”他放轻声音,“就想和你安安静静待在一处。”
穆玄英一愣,旋即只觉哭笑不得:“坏了,怎么愈发缠人了。”
莫雨却看着他,倏尔伸手随意又郑重地摸了摸他的头顶:“你长大了,以后身边的亲朋、挚友,乃至共同的卫道者,会愈来愈多。”
穆玄英没想到是这么个展开,莫雨已经很久没有用这样纯粹兄长的口吻同他说话,但再开口时,依旧让他感到了莫大且珍贵的温暖。
“王遗风这人,实也跟常言里的师父不太一样。他很少管我的事情,大多时候就如同把鸟儿放出笼子,天南海北,任它游历闯荡。”莫雨道,“但就是如此,我终于明白一些道理。”
“鸟儿有它的性情与天地,不该为任何人的私欲掌控。”
“我倾心与你,就会接纳所有模样的你,喜欢襟怀洒落的你,也喜欢得偿所愿的你。”
“所以,毛毛,我希望你永远自由自在,随心所欲。”
当初稻香村中的少年与小童皆已长大。一个再不会因区区布娃娃就满浸酸意,渐渐明白喜欢即是放手的道理;一个再不会独自抱着布娃娃在孤单中寂寂,胸怀四海,五湖皆作友邻。
成长似乎是很漫长的事,又仿佛不过眨眼而已。
穆玄英便也回握过去,在爆开的灯花曳影中,在跳跃的烛火暖光下,轻轻用额头点了莫雨的眉心。
不说,不语,却又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