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男孩并不会因自己的身份自贱自轻,更是会向其他出身甚不如自己的孩子伸出援手。
一日他在洒扫时遇见了另一个比自己更小的孩子蜷缩在廊下阴影中,如一只极脏且狼狈的惊弓之鸟。他劝了几次让对方出来,对方皆不闻不应,眼见天色黑了下来,男孩只好将扫帚一丢,任凭不远处的小门传来落锁的声音。
两人都被关在了这里。
男孩先是在地上写写画画,后来开始轻声吟诵文章。他念着念着,终于引得那个鹌鹑般的弟弟探出头,他满面涨得通红,道:“你别念了。”
男孩笑道:“为什么不念?我觉得写得很好啊。”
鹌鹑又把头缩了回去:“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男孩抱着膝盖,把头歪放在上面,“你明明写得这么好,为什么要冠上李公子的名呢?”
鹌鹑埋着头,闷闷道:“母亲病了,我没钱买药,我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
男孩叹道:“我也很穷,但是,你这样是不对的。”
“你今日为了钱,可以出卖文章,明日为了钱,或也会出卖自己。你的文章、才华、思想,明明都是更宝贵的东西,远比一包药一锭银更珍贵。”男孩道,“就算你用这些银钱换来了药,母亲吃下时,也会为你感到难过的。”
不待鹌鹑开口,他又道:“或许,你想的不仅是拿到银钱,还想通过讨好那些公子哥的方式让他们接纳你。但看看你身上的伤……”
“卑微屈从是得不到真正尊重的。想别人真正仰望你,就要自己达到他们难以企及的高度。”男孩拍拍小鹌鹑的肩膀,“今日的困顿永远代表不了你的未来。”
见小鹌鹑一直不说话,男孩也不再坚持,只是从一旁的草丛中又拨出一个隐蔽小门,悄咪咪地准备出去。
“你……你叫什么?”小鹌鹑开口了。
“我吗?”男孩指了指自己,笑道,“我叫思巢,宋思巢。”
没过多久,有一日,那天的小鹌鹑忽举着一张纸兴高采烈地来找宋思巢。
他还是拿着扫帚十分有耐心地在清扫着石板上的灰尘,笑眯眯道:“怎么啦?这般高兴?”
小鹌鹑眉眼弯弯,已有几分后来长大神采飞扬的模样:“先前我留了一篇自觉不佳的文章,不成想反倒独那一篇被先生看中了!我要去觅音明心园了!庄主与先生听说了我娘的事情,也多有慷慨援手。”
宋思巢诚挚拊掌道:“这可真是太好了!”
“令慈前几日还带着吃食亲自去看望我母亲,实在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才好……师兄,你说得对。”小鹌鹑冲他行了一礼,“唯有自己的本事才是立身之本,我不该动了歪念头,险些行差踏错。”
“我叫归故渊,就是‘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那个故渊。”
小时的归故渊笑容灿烂:“我会一辈子牢记师兄的教导与恩德!”
穆玄英看得出神,这时才恍然回神道:“原来这就是他俩的过去。难怪之前阿渊提起师兄时总是如此情切伤怀……”
少时情谊最真挚动人,便是莫雨也不得不承认,点点头道:“人之常情。”
两个小童而后常有往来,复升堂拜母,形如同胞兄弟。归故渊彼时已在幻魔心门下展露出音律天赋,宋思巢却依旧没有投入任何先生门下,看似无所树长,反因此不拘一家,广得众师长指教关照。
他一心求入弃智书院,叵耐书院数载不曾再开门庭,便只能数着光阴而去。至他八岁时,当朝尚书令九龄公至相知山庄,恰逢庄中春试,茫茫文海之中,一眼便相中了两篇文章。
一篇名曰《说天问》,古辞今咏,仍有呵壁问天之风骨;一篇名曰《千岛赋》,洋洋洒洒,文采斐然。
两篇文章难分伯仲,各有千秋,一时间在庄中竞相传阅,颇有议题。没过多久,宋思巢得邀前去与庄主品茗,去了才发现,同席的还有九龄公与一位比自己更大些的少年人。
那少年人衣着光鲜,言谈举止也颇有世家风范,自介绍乃是陈郡谢氏后人,与宋思巢见礼拜过。宋思巢年纪虽小,却隐约明白今日设席的用意,胸中并无多少争先夺人之心,只默默品茶,若大人们问话,便一一答过,倒是与笔下所作的恢弘文章大相径庭。
他心中实也清楚,即便母亲对自己的未来多有希冀,但家中清贫始终是越不过的门槛。况且天下才子多如过江之鲫,自己的聪慧未必便能脱颖而出,今朝野又多由世家门阀掌话,纵然苦读赶考博一个功名,也未必就能一展胸怀野望,可这一切的一切却要母亲尽一生之力托举,既如此,倒还不如留在庄中做个先生,平安一生,赡养母亲,遍天下桃李,或也算条大道。
就在他一番默默时,那谢姓少年却开口了:“只是,采志不在诗词文章,亦非为官做宰的材料,却天生爱些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术。”
这便是在拒绝了。宋思巢有些惊讶,恰对上少年一双漆黑深邃的眼,就像一汪不可测的泉。
“天下大道,人间至密,方为我一生所求。”
不知怎的,他打了个寒战,那一双欲窥天道的眼落在自己身上,似乎展现出些许不寻常的兴趣,远不似这个年龄的少年应有之物。
他看着对面,又觉那仿佛不是个少年,而是个已经寿比古稀的灵魂在望着自己。
“可是……”宋思巢缓缓道,“大道即是人道,诗词咏怀是人兴之所及,为官做宰是人之志行,就连那些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术,纵然蕴生天地,也有人的参与。公子所求看似是天机玄妙,可这一切又何尝不是尽在世俗里呢?”
就在众人屏息之际,座上九龄公抚须开口,笑道:“谢小公子之志,实不同凡响啊!”
一句话倒将原本有些僵持的气氛缓解下来。他又道:“混沌生日月阴阳,阴阳相生相克,如善恶同源,本是一体。公子天生早慧本是好事,可少年人易心智不稳,如此欲探天道,可得小心,来日莫要入了魔才好。”
席罢,宋思巢主动找到了那位谢小公子,向他颇怀歉疚地行礼:“抱歉,方才席间,是我冒昧多言了。”
谢小公子弯弯唇角,道:“何以致歉呢?我也觉得你所言甚是有理。既求大道,必要见百态人间,官场不过是其中一隅,依旧非我所欲。”
宋思巢见他没有愠色,舒了口气,笑道:“谢公子志向高远,便是不欲致仕,来日也必有高就。”
谢小公子与他并肩往外走,忽又开口道:“方才九龄公所言,‘混沌出阴阳,如善恶同源,本是一体’,那你觉得,人性本恶,还是人性本善呢?”
宋思巢一愣,想了想道:“说来,这点上我与圣贤也有些不同见地。善恶同源,恰如出生,而后才有两分,人之初时,当如混沌,可待得经历的事情、受到的教育慢慢发生变化,不过犹如天平轻坡,从无纯粹之说。故而,既不能说是善,也不当该是恶。”
谢小公子柔声道:“那,若一个善良的人失去了记忆,你说他会作恶,还是依旧从善呢?”
宋思巢挠挠头,十分歉疚道:“这,我也说不大清楚……毕竟他失去记忆后可能经历不好的事情,若变得助纣为虐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两人走到岔路口,见宋思巢还有些踌躇色,谢小公子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不过闲谈罢了,你好个较真的性子。我明日便要离开此地了,但愿来日能有闻君大名的机会。不过那时……你应已经高中状元了吧?”
宋思巢连忙摆手:“我哪里有这样的本事……”
谢小公子笑道:“不出三日,九龄公必会再次找你,到时候,你可要把握好机会,切莫再同今日这般作木讷态了。”
事实便就同谢小公子所言,第二日,九龄公再次设席款待。
汉时武帝始举孝廉,直至后世,依旧是对人文致仕的潜在重要考察。而宋思巢此人在庄中数年,少年老成,侍母至孝,敬待师长,援友助人,贫寒不改其节,蒙尘不移其志,九龄公稍作隐探,得到的无不是称赞称贤,再亲见之,惜才之心大起,更是允诺他可帮忙照拂家中母亲,使其安度晚年,不必再操劳做事。
宋思巢久仰贤相,得蒙青眼,颇为受宠若惊,一收一拜,师徒自成。
当朝天子重时政,除却先圣典籍,更在明经一科加时务策,使得无数读书人从故纸堆中仰望俯下,而恩师宦海沉浮,即便后遭贬黜已不再身居高位,亦于时事策论多有考教,几乎没有人不觉得九龄公对其颇怀寄望,只待他来日高中,能在朝中成为接替自己的后来力量。
母亲含辛茹苦养育的前半生,恩师惜拾珠玉的提携教导,还有庄中所有师长友人的照拂善待,众望所负于一身,宋思巢终于迎来了自己的上京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