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两日，穆玄英就同条滑不留手的泥鳅，终日奔波在外，更鲜有回来的时候，村长跑了几回空门，次次被陈月不咸不淡地绕了回去，渐渐也彻底放弃，不再登门。

海螺中三五不时会传来有关方康两家的战报，自海禁后，洞天福地岛中埋伏的寇贼基本已被清算干净，尘归海在周天哨愈加严密的监守下，渐不再闻海鬼异动，而墟海结界在方乾的一力维系下，也不曾生出动乱，方家子弟方才腾出心力出动，势必在东海掘地三尺捉拿盗宝之人。

方子游不欲张势，曾秘密派遣一小队子弟前去冰火岛与同押解宫傲的另一位七枚联络，却一朝出发，从此再无音讯。

一番交换讯息，三人心中，虽充满希望，也隐隐被层不安笼罩。

海螺上的花纹光芒黯淡下去，穆玄英重新把它悬在腰间，准备继续沿着结界边缘巡查。

没走几步，却撞上几个小小的熟悉身影。

“那边有吗？没有的话，再去前面找找？”

穆玄英微微皱眉：“别再往前走了，不是说了，这些日子不许到处乱跑吗？”

几个女孩总算从草丛中抬起头，扇扇一双眼有些红肿，重着鼻音道：“对不起，哥哥。我们只是……我们不是故意乱跑的……”

穆玄英叹了口气，走近道：“我不是怪你们……算了，是哥哥语气重了点。你们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袖袖道：“扇扇丢了方帕子，我们正帮它找呢。那可是她阿娘过世前给她做的最后一块，意义很不一样的。”

小遇也道：“是啊大哥哥，你就别责怪她了。扇扇年纪小，很容易哭鼻子的。”

“……”穆玄英道，“这样吧，这附近还是太危险，你们就别跟着去了，我去前面一点的地方找找，也许是被风吹到树上了也说不定。”

扇扇拉住他的衣摆：“我和你一起去，不然，哥哥不好知道那帕子是什么样的。”

穆玄英想了想，一个孩子，自己也还算能照应得过来，便道：“那好吧，你和我去，一会儿可不能乱跑。”

袖袖松了口气，小遇也掩了掩唇，笑道：“扇扇常说自己很得大哥哥照顾，我原还不怎么信呢。大哥哥果真最疼扇扇，五郎昨日才因为跑出去挨过骂，到了扇扇这里，怎么也是能宽纵的。”

这姑娘说话总有些说不出的感觉。穆玄英不再语应，只微微一笑。

哄走剩下几个孩子，穆玄英带着扇扇开始朝结界外一点点摸索找寻。

扇扇是个乖巧的孩子，既答应了穆玄英，便几乎跟得寸步不离，口中还颇有几分忐忑道：“大哥哥，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是有些麻烦。”

他平素看起来最是柔软心肠，但此刻，他却说了句远不似寻常大人对孩子说的话。扇扇闻言，愣在了原地。

“扇扇，你要知道，天地万物，都有属于自己的秩序铁律，以此规范众生言行，所以功有奖、过有罚、学子读书、商贾走市、帝王理天下事。人人各司其职，各守规则，天下才会太平。”穆玄英弯腰在草丛中左右翻找，“倘若有人行差踏错，却一味被包庇宽纵，其他人就会产生不公的念头。如果人人都不再遵守规则，君不似君，臣不再臣，天下就会大乱。”

“今日你看似是在规则的边缘破开了一条无关痛痒的小口，但来日，就会引来更多人跃跃欲试，一旦所有人都试图冲出去，你觉得，这里还是安全的所在吗？”

扇扇紧咬嘴唇，这下是真情实意地流了眼泪：“对不起，哥哥……对不起……”

“别哭了。”穆玄英在草丛中寻而不得，又开始往高枝上翻找，“我们早些找到，早些回去，这规则，或还有得弥补。”

“哥哥，对不起……”扇扇却伸手拉住了他，“我骗了你，我……”

“我观察了几天，知道你一定会经过这里，我不是在找帕子，而是在等你，想同你单独说话……”

穆玄英动作一停。

“阿爹同我说了之前那件事，说龙王大人被其他人驱逐出了村子……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他们怎么能这样造谣污蔑，他们会害死村里所有人的……”扇扇仰起头，眼泪却大颗大颗落下，“爹说他等不到你，我就想了这种法子找你……能不能让我见见他，哪怕一面也好！”

穆玄英蹙眉：“你阿爹自己找不到人，就默许你用这种法子来找人？”

扇扇道：“爹说，村里现在的情况，再不能经风浪，也绝对不能失去这么大的倚仗……必须要想办法让他回来才行。只要他肯回来，要我们怎么赔罪都行！”

穆玄英：“……你爹倒是看得长远，想得通透。”

扇扇巴巴望着穆玄英：“哥哥还记得阿彤的姐姐吗？就是那天祭祀时，你们一起救下的那个漂亮女孩子。她明日就要出嫁了，阿彤活着看到了她姐姐出嫁，也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我们都想你们能在场，也想谢谢你和他，你们救了我，也实现了我的愿望，还改变了那么多人的命运。”

“你们明明都是这么好的人，不该被人诋毁，不该被驱逐……”

“我们想让你知道，也想让他知道，村里不都是那些很坏的大人，还有更多人，是真心实意感激你们的！”

她说了半晌，眼泪都干涸在了脸上，执着地留下两道痕迹，跟人一般有种看似柔弱的倔强。

穆玄英沉默良久，而后蹲下身，轻轻摸了摸扇扇的头顶：“你以后，一定能做个很好的大人。”

“所以扇扇，你要好好长大。”

扇扇点点头，却不见身后高枝上缓缓爬来一条叼着手帕的小黑蛇。

小蛇左爬一点，右爬一点，半晌似乎终于对准了方位，张口把手帕丢了下去，不偏不倚正落在扇扇怀中。

“诶？！”扇扇一呆，忙不迭接住，左右上下找了找，小黑蛇早已没了影踪，“咦？？”

穆玄英笑道：“是这条吗？”

扇扇展开一看，帕上绣了一大一小两只斑斓可爱的鸟儿，针脚细密，颇为讲究。她又轻轻一嗅，上面有股子说不出的味道，清泠泠如冰似雪。

“是、是我的没错……”扇扇讷讷道，“可是，可是刚才并没有看见啊……”

穆玄英拍拍衣摆，起身道：“找到就行，咱们快点回去吧。”

扇扇虽觉稀里糊涂，也只能小心收好帕子，还没继续争取打探莫雨的下落，忽觉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