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儿,你这是何意?宗宝虽说办事不利,让你身陷险地,但罪不至死,我还没糊涂到要他的命。”东方凌风皱眉看她,“为了一个男人,哭哭啼啼,屈膝下跪,成何体统?你是大新公主,天家女儿,这般作态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柳眉妩闻言起身,一面擦泪,一面回话:“那大哥哥答应我,救宝儿。”
东方凌风已明了她的意思,接过梅皇后递的茶盏漱了口,语气揶揄,“我又不是神仙,可没有生死人肉白骨的本事。”
“但大哥哥有西王母秘术。西王母秘术,除了上次大哥哥说的不死药,还有易容术,我已在虫二馆见识过了。取皮画五官,和秘药贴在脸上,便可以假乱真,毫无破绽。”柳眉妩不卑不亢,“西戎既向你献了易容术,肯定也有卸容的法子。”
东方凌风深深看她一眼,似叹非叹,“娇娇儿,你确实聪慧,捕风捉影,便能连词成句。不过,你也说了,既是西王母秘术,我又为什么要拿来救一个侯爷世子呢?”
“宝儿死了,你就少一个妹夫。”
东方凌风好笑道:“娇娇儿,你是当真不知道羞字怎么写吗?”
“我不管我不管!反正宝儿死了,我也不活了。你不仅少一个妹夫,还少一个妹妹。”
“胡闹!”东方凌风脸色一沉,语气也重了几分,“娇娇儿,以后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话,莫要胡说!什么死啊活啊,你当儿戏吗?”
柳眉妩重重哼一声,别过头去,不理他。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梅皇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摇头失笑,抬手在东方凌风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嗔怪,“你说你,没事逗娇娇儿做什么?不是都已经吩咐太医署研制卸容的药水了吗,怎么还这么嘴上不饶人呢?”
说完,一边吩咐素琴搬来软椅让柳眉妩坐,一边又亲自盛了碗热腾腾的馄饨递去,“娇娇儿,尝尝馄饨,龙井虾仁馅的。”
柳眉妩接过,笑着道谢。
梅皇后见她笑,俯身捏了捏她的脸,也笑起来,低声道:“娇娇儿,别和你大哥哥一般见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闲着没事故意逗你呢。莫说宝儿是你的驸马,便只是侯爷世子,凭乐善侯这次又献寒食散,又献鬼市地图,你大哥哥也不能寒了宗家的心呀。”
“那可不一定,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东方凌风斜倚着炕,似笑非笑地看着柳眉妩,“要我救宗宝也行。只是娇娇儿,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柳眉妩不以为意,又忍不住好奇,便出声问道:“什么事?”
“那日神算子的话,你还记得多少?”东方凌风定定看她,语气认真,“娇娇儿,你若答应我说到做到,我便答应你说到做到。”
那日神算子的话,“及笄之前万勿远游,长留府宅可避万难”,柳眉妩当时不信,却记得清楚。她更清楚,自己此番孤身入鬼市,虽说事急从权,却到底行事欠妥,别说大哥哥放心不下,便是自己想来也心有余悸。
思及此,当即一口答应下来,还不忘讨价还价,“还有一件事,大哥哥,西戎使团不能走。”
东方凌风挑了挑眉,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道:“西戎使团逗留在京,一为两国交好,二为亡者守灵。如今凶手伏诛,守灵之期又要结束,他们后日就会离开长安,扶灵归葬。娇娇儿,你不让他们走,至少要有个正当的理由吧。”
“因为,赫连花不是杀害阿慕依依的真凶。”
“那谁是?”
“没有谁是。”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阿慕依依案没有凶手。”柳眉妩一字一顿地说。
东方凌风静静看她,半晌轻轻笑了一声,“娇娇儿,你有证据吗?”
“我会找到的。”
“只剩下最后两天时间了。”东方凌风似随口,又似提醒,“娇娇儿,如果你要留下他们,可要抓紧了。”
*
从未央宫出来,已是午后。连日的雪停了,稀薄阳光穿过檐上错落的琉璃瓦洒下,衬得天色格外晴好。
柳眉妩深呼一口气,心中有了计较,“岁寒,备车,我要去四方馆。”
“是。”
因为停灵娱神,西院比上次更热闹。空地上设棚搭台,敲锣打鼓,各式各样的杂技百戏从早演到晚。有吞刀吐火的幻术,有翻筋斗叠罗汉的杂耍,有唱曲说书的,还有表演口技的。
观者也多。不仅有西戎的人,大新的人,北狄南蛮东夷的人也闻讯而来,挤在台下看热闹,时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
柳眉妩便也停步看了一会儿。
台上正在表演口技。口技人坐屏障后,抚尺一拍,四下寂寂,忽听一声风起,由远及近,吹得草木簌簌。接着是龙吟虎啸,声震四野;凤凰鸣叫,清越入云。声越大,鸟越多,继而百鸟齐鸣,扑翅飒飒,仿佛有千万只鸟在头顶盘旋。又有风雨雷电声,遇地地崩,遇山山摧,訇然坍塌,震耳欲聋。观者无不屏息凝神,头皮发麻,仿佛身临其境,真个是天崩地裂。
不知过了多久,又听抚尺一拍,群响顿消。撤屏一看,不过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
掌声四起,一片叫好,碎银如飞雪般扔上台去,口技人连连作揖道谢。柳眉妩打赏完离开,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往后院走去,最终在阿慕依依的房中找到了其其格。
“外面在表演口技,很有意思。其其格,你不去看看吗?”柳眉妩瞥过她手里刻的安息石,笑着问道。
其其格见到她,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起身行礼,摇头回道:“塔娜的口技,比外面的节目,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塔娜还会口技吗,这么厉害!”柳眉妩惊叹。
其其格点点头,轻声说道:“塔娜从小就有这个本事。她能模仿任何声音,天上飞的,地上跑的,甚至是别人的说话声。公主最喜欢听她表演,常常让她模仿别人,然后猜是谁,每次公主猜对了,就会笑得特别开心。只可惜……”
见其其格不想多说,柳眉妩便也识趣揭过,招手叫十三上前,“上次借了阿慕依依公主的斗篷,很漂亮,也很暖和,我很喜欢,现在物归原主了。”
其其格恭敬接过,整齐收好,又把早已刻好的安息石放在上面,忽然道:“这件斗篷,是公主的。”
柳眉妩不明所以,点头笑道:“自然。”
“我的意思是,这件斗篷是公主自己做的。十三匹雪狼是公主自己打的,斗篷上的风帽和耳衣也是公主自己缝的。”
柳眉妩不吝夸赞,“原来阿慕依依公主这么厉害,真是艺高胆大,心灵手巧。”
“公主确实很厉害,也很努力。记忆中,公主每一天都在学习。”其其格顿了顿,看着柳眉妩,苦笑一声,“灵丘公主,你可能理解不了。公主和你不一样,你是大新的灵丘公主,金枝玉叶,万千宠爱在一身,但公主和你不一样。”
柳眉妩只是笑。
其其格继续道:“公主的母亲,不是西戎人,是大新的牧羊女,是阿昆连王打猎时带回来的。她生前不受阿昆连王宠爱,生王子和公主时,又因难产血崩而死,所以,王子和公主从小是在偏院长大的,也就是你们说的冷宫。直到公主七岁了,我和塔娜来到公主身边,公主这才有了侍女,也有了老师。公主的老师,就是赫连祭司。
“赫连祭司人很好,不仅是公主的老师,也是公主的姐姐。但公主有一点不知道,我们来到她身边,是有任务的——监视她。很匪夷所思吧,哪怕他们从小长在偏院,哪怕他们一直有名无实,王后却还是放心不下。因为,王后生不出王子,她的膝下,也只有一个公主,阿玛琪公主。所以王子,是王后的一根刺。
“在西戎,我们虽说是草原上的民族,在马背上打天下,但阿昆连王很注重汉化。我们身为侍女,尚且可以读书识字,学汉文说汉话,可是王子和公主是不可以的。即便有老师,也是不可以的。所以你会发现,王子的汉话说得并不算好。不过,公主不一样。她和你不一样,也和王子不一样,她很努力。
“当然,也是因为有一个契机。阿玛琪公主突然不想读书了,王后就把公主接过去陪读,让她督促阿玛琪公主。就这样,公主在旁听中开了蒙。回来之后,公主就变了。她变得不像一个人,而像一个空瓶,每天的任务就是把瓶子填满,填满,填到满出来。今天骑马射箭,明天看书练字,后天女红刺绣……公主很辛苦,也很努力,所以她变得很厉害。
“公主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真的,我们都很敬重她。她可以一个人猎杀十三匹雪狼,把它们的皮毛做成斗篷;她可以看懂大新的史书,如数家珍,并有自己的看法;她还可以,为了西戎和大新的交好,主动向阿昆连王请旨,千里迢迢来大新和亲……”
柳眉妩愣了愣,“你的意思是,阿慕依依公主主动请旨来大新和亲?”
“是。”其其格点头,“灵丘公主,有什么问题吗?”
柳眉妩说不出有什么问题,只是有些闪念在脑中快速飘过,她抓不住,便一点思绪也无。默了默,她摇头,换了个话题继续问:“其其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阿慕依依公主和赫连花祭司的腕骨上都有一个莲花图案,那是什么呢?”
“是赫连部落的图腾。由赫连族人用特制药水把莲花图腾画在手腕上,三日不能沾水,之后就能浸透皮肉刻进骨髓,永不掉色。”
柳眉妩若有所思,“那除了阿慕依依公主和赫连祭司之外,西戎使团里,还有谁的腕上有莲花图腾吗?”
“没有了。”其其格笃定道,“使团里,只有公主和赫连祭司手腕上有。”
“会有人偷偷刻莲花图腾吗?”
“不会。”其其格摇头,“刻莲花图腾要秘药,还要秘法,只有赫连族人会刻。使团里如果还有人刻了莲花图腾,那只能是赫连祭司刻的。”
柳眉妩了然,朝其其格笑道:“谢谢你,其其格,你帮了大忙了。”
其其格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躬身行礼。
柳眉妩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她:“其其格,你恨公主吗?”
其其格不解。
“如果公主做了对不起你们的事,你会恨她吗?”
其其格沉默。
许久,柳眉妩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又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却笃定,“不会。公主对我很好,对塔娜很好,对赫连祭司也很好。无论她做什么,我们都会理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