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饮方酣,阿星姑娘为何独自在此,贪享清冷?”
一道低沉的嗓音,毫无预兆地自身后传来,犹如一块玄冰,投入这方寂静的池塘,瞬间冻结了所有的安宁。
阿星猛地转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易旷年就站在几步开外的一株老梅树下。
玄色的锦袍几乎融于夜色,唯有一张脸被疏淡的月光勾勒出来。
眉骨高耸,鼻梁挺直,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线。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正沉沉地锁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令人心头发毛。
他缓步走近,步履无声。
月光在他玄色的衣料上流淌,泛着幽冷的光泽。
易旷年在阿星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让她闻到他身上冷冽的沉水香气息,混合着夜露的清寒。
奇怪,这气息,竟勾起了她脑海深处一丝极其模糊的熟悉感。
兴许,她今晚着实喝得太多了。
“少阳……”阿星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冰冷的石栏,已是退无可退。
睁大双眼,她看清楚了面前的人,神情变为紧绷:“易太傅。”
易旷年的目光,因她的改口而陡然紧缩,更加锐利地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再动,我就把你给扎哑了。”自前覆下,将人严丝合缝地圈在冰冷的廊柱和他的胸膛之间。易旷年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韵律,每一个字似乎都是放出的倒钩,试图撕开什么,“省得日日说些不中听的话。”
肩颈处的肌肤被那灼人的温度烫得几乎战栗。
酒气和那股极具侵略性的男子气息,混合着在黑暗里呼啸而至,瞬间淹没了阿星的感知。
阿星眼神迷离,“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呵,”他冰冷的指尖,带着夜风的寒意,极其轻佻地拂过她的颈间,“我倒要问问你,曾经你不顾一切地要救我,口口声声说爱我。假若那是为复仇而使出的伎俩,你当时就应该杀了我!如今你一并忘了,难道要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我的想象?!”
他微微俯身,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
温热的指腹带着薄茧,按上阿星的耳垂。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僵住,所有的感官都尖叫着,汇聚到那一点被施加深重压力的脆弱所在。
耳垂薄薄的皮肤下,细微的神经疯狂跳动,尖锐的麻痒带着难以言喻的酸胀感,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失了力气。
颈后的绒毛根根竖起,血液凝固有轰然奔流。
面前人却似对她的僵硬浑然未觉,指腹未曾离开那片脆弱的疆域,反而恶意地沿着那玲珑的耳廓细细碾磨了一周。
每一次刮擦都像燎原火星,挠得阿星眼前发黑。
她完全没能听懂易旷年的发泄之语,也无暇顾及。
这与和漆少阳的相处不同,眼前的人,仿佛比自己都要熟悉她的这副身体。
粗糙的指腹,沿着她颈侧的曲线向下……不疾不徐地游走。
指尖所过之处,皮肤不由自主地绷紧,每一个细微的汗毛都在呼号,激起连绵不绝的细小颗粒。
最终,那带着薄茧的指尖,稳稳地停在了后腰处。
冰凉是青莲色丝绦末端缀着细小的珍珠流苏,白日里精心系好的宫绦结扣,此刻正被他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捻弄着。
阿星的腰肢瞬时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你、少、别……”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短短几个字,破碎得不成调子,几乎耗尽了阿星仅存的力气。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身体深处翻涌着的巨大恐慌,只能这么提醒她。
然而本该脱口而出严厉的拒绝,出口却成了不堪一击的呜咽,气若游丝,尾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更可怕的是,被他气息与指触笼罩的身躯,竟违背了意志,软得可怕,仿佛腰间那支撑的骨头已被无形的火焰熔掉。
头脑就是再昏沉,阿星也无法接受这样弱小的自己。
然而她呼吸急促,只能听到一丝短促的笑音自头顶落下。
捻着流苏的指尖骤然用力,不轻不重的一勾。
“李星霓,就算你失忆了,也别想忘记我。”
青莲色的宫绦在她腰后被无声地扯动了几分。
冰凉的丝绦滑过腰际皮肤,激起一片寒栗。
那流苏,连同他作乱的手指,却并未离去,反而开始有节奏的缠绕、松开、再缠绕,如同逗弄一只无力反抗的狸猫。
每一次缠绕摩擦,都带着细微的拉扯感,牵扯着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逼得阿星几乎要跳起来,却又被死死钉在原地。
“先前在府里,你表面上不在乎漆少阳的生死,可还是谋划着出府寻他。你喜欢他?”他的唇似乎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鬓角,轻轻擦上她的唇齿,又很快松开,“一人个即使失忆,她的性格,习惯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哪怕是她的情感。”
嘶哑的低语更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捻弄绦带的手指倏地一顿,随即,一根微凉的指尖,隔着几层繁复宫装的衣料,抵在了阿星的后腰最深处。
腰窝传来的强烈刺激如同一道闪电劈下。
即便失忆,性格、爱好都不会改变,何况是情感……
易旷年低沉的嗓音再次沉沉撞击着阿星的耳膜:“阿星,吻我。”
停在腰窝处的指尖不容抗拒地施加了压力,仿若最精明的猎手,按住了猎物致命的软肋,兀自欣赏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唔……”牙关猛地咬紧,将一声濒临崩溃的呻.吟.死死缩在咽喉深处。
腰肢被他手掌的温度熨帖着,力道沉重却又带着奇异的支撑,仿佛成了这片混乱天地间唯一的支点。
理智在尖叫着逃离,阿星顿感自己在陌生的沉沦感中哀鸣着软化。
她承受着唇瓣上覆下的冰凉,不知不觉,闭眼迎了上去。
紧贴于柱壁,两道身影在黑暗中层层叠叠。
“住手!”
忽而,一声压抑着雷霆之怒的暴喝,炸响在寂静的梅林。
凛冽的剑气破空而至,含着斩断所有的决绝锋芒。
一身赤红锦袍的漆少阳不知何时已追至此处,他在疾行中卷起猎猎风声,俊朗的面容此刻因狂怒而紧绷,星眸中燃烧着足以焚毁万物的烈焰。
他身形快如鬼魅,话音未落,手中那柄寒意森森的破军长剑已如毒龙出洞,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无误地抵在易旷年的咽喉要害,由此隔绝了他和阿星的距离。
他一手持剑,一手扶上阿星的肩头。
剑尖微微颤动,只需再进一分,便能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易旷年缓缓侧过头,目光对上漆少阳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眸子,唇角却是勾起一抹弧度,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讥诮:“镇北王世子?好快的剑,好大的威风。怎么,这深宫后苑也成了世子的猎场,容不得旁人踏足半步?”
触及阿星烫红的脸,易旷年眼眸里纳满的寒意又自然而然的褪了下去。
“易旷年,还请你自重!”漆少阳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阿星早已否认与你有关系,又何必纠缠于她?易太傅,你若再敢碰她一下,我就砍下你这双手脚,今夜必由你永远留在这池底喂鱼!”
他手腕微沉,剑尖在易旷年喉结处压出一细微的红痕,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易旷年喉间被剑锋紧贴,却毫无惧色,反而慢条斯理抹过唇间的痕迹,发出声短促的嗤笑,眼中戾气翻涌:“哦?世子既将阿星的话当做金科玉律,是否也该知道,她如今不过毫无记忆,若是之后想起一切,还轮得着你在这里,因你那一点见不得光的心思耀武扬威?”
“她是谁无需你来置喙!”漆少阳的怒火被彻底点燃,剑锋因他情绪的激荡而发出低沉的嗡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刺耳:“易旷年,你既知阿星失去记忆,就不该趁她恍惚之时,以旧事相逼,行轻薄之举。”
“旧事?”易旷年狂乱的眼中掠过一丝清明:“你都知道些什么?”
易旷年猛地提高声音:“漆少阳,你知道阿星和我情投意合,已是定过亲的未婚夫妻,还要特意横插一脚?而今,见阿星失忆,打着为我未婚妻子的幌子出头,趁人之危,你不觉得你的行径更加卑劣,更加可笑吗?”
那把凛凛而鸣,在战场喝退无数人的破军剑软了下去。
漆少阳始终埋在心底的隐秘黑暗,就这样直白的被人抖搂了出来。
还是被易旷年,这个他无法正视的男人。
第一次见到阿星,是在天祈节。后来他才知道,她是太傅府上重金特意请去的神医。
那时她应在太傅府上待了许久,妙手将垂死的易太傅从死亡的边缘线上拉了回来。
漆少阳对传说中的神医没有兴趣,但是误打误撞的,对闹市偶然回眸的少女动了心。
一见钟情。
他自己都觉得神奇。
再次见到她,是在整军出发金尘关时路过潜崖。一念之差,他救醒了她。
她睁开眼,张口喊饿,浑身上下皆是戒备。
漆少阳意识到,这和闹市中的那个机灵姑娘相差甚远。
但相处过后,漆少阳顿觉自己的判断失误。
一个人哪怕失忆,习惯、兴趣、举手投足都不会有所改变。
但,漆少阳即便知晓阿星失忆前所爱为易旷年,他也要这个爱好和习惯随着记忆而完全剥落。
他从小受着爹爹的熏陶,视保家卫国为己任,本不应该做出这种卑劣之事。
可当他得知阿星义无反顾要回到上京调查过往,明白她有可能想起所有,他就顾不上什么道德和体面。
漫漫星河中,他还是说出口了。
他表明自己喜欢阿星。如果遭到拒绝,他甘居朋友之位。
但是阿星回应了。
阿星朗声回应,又是无声的鼓励。失忆的她将自己当做她的爱人,偏偏,他又默认了。
漆少阳想要自私一回。
“少阳,少阳……”一声低得不能再低的呢喃,恰似亲密的呓语,打破了表面和谐的氛围。
玄色的衣袍在夜风中鼓荡,易旷年当然听见了,毕竟他时时刻刻关注着似清醒又似晕死的姑娘。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赤红一片,他死死盯着阿星,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又仿佛,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早已湮灭在时光尘埃里的幻影。
“好,好得很!”易旷年最终在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但看也不看漆少阳。
方才混乱之中,她一直想着的,都是漆少阳。
他能接受她和他人的亲密,但绝不能想象,独处之时,李星霓竟在想着别人!
他猛地一拂袖,袖袍狠狠扫过漆少阳的剑身,发出“锵”的一声刺耳锐响。
易旷年转身大步离去,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深处。
只留下满地破碎的月光。
四周骤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只有风吹过梅枝的呜咽,以及阿星细碎的嘤咛声。
她半靠在石栏上,身体微微颤抖。眼前阵阵发黑,半梦半醒间,只能如救命稻草般抓住面前的人影。
一件犹带着体温的锦缎披风,裹住了她单薄的身体。
阿星茫然地抬起头,撞进漆少阳强压下惊惶的眼眸里。
他蹲在她身前,不再是这些日子里或撒娇耍乖的少年,或凛然锐利的将军,反而接近于最原始的兽。
阿星不明白,但不妨碍她着迷地抚摸他的脸庞,一手探向他的腰间。
扯得松松垮垮的宫绦还未复原,身体因为一动一动而半露在披风之外。阿星咬住他的唇,像是某种确认。
确认他是她想要.的人。
唇齿相接,分开。她再次抬起头,望向漆少阳。
这一次,眼底那片茫然无措的迷雾似乎被夜风吹散了些许,露出一点微弱却清晰的光。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漆少阳,我是梦见你了吗?”阿星问。
漆少阳眼底晦暗不明:“不是,阿星,这是真实的我。”
阿星歪头,那方才……?
她缓慢的,点了一下头。
偎在他怀里的人坚持不住,阖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