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少阳久历战场,阿星本以为他总能是一路高歌勇进的。但这人太喜欢前戏,他不似表面上大大咧咧,一定要缓慢地,悠然地看她泪盈于睫,见她实在忍不住索求,才终于满意,不再只稍作停留。
阿星发出一下含糊的声音,同时紧紧贴住屋内不多的温热来源。
身下的阿星更似一只慵懒的猫,比之低头读话本子的女孩果真顺眼不少。
漆少阳一用力,将阿星挑了起来。
上京城中,人人都为将至的年关忙碌,喧嚣声中,这点微末的动静,算不得什么。
又过了几日。这日午后,阿星午觉睡醒,得知漆少阳半个时辰前,出府去见柏浩气。
她动了动酸痛的胳膊,怪不得晨早闹了一通后,漆少阳肯让她睡个好觉。
非说要她学着拿手提剑,就是累也不许有一点怠慢。
便是她习过武,耐力不错,也禁不住这么折腾。
正想着,刚走出院落,白管事引着一位宫装内侍,迎面碰见阿星后,恭敬地见礼。
“阿星姑娘,”白管事介绍道:“这是宫里,太后娘娘指来的大人。”
“白管事折煞内臣了。”内监声音尖细,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这就是阿星姑娘吧。今日易太傅入宫看望太后娘娘,提到阿星姑娘喜好饮茶,太后娘娘说着泸州前阵子进献的空蝉银心茶叶极好,便要内臣将此物赐予姑娘。”
那内监说着,将锦盒递过。
空蝉银心……
易旷年?!
他还是回来了。
阿星面上维持着平静,谢过内监,又交代白管事好生相送。自己则转身走回了院子。
她喜欢喝茶?
鬼扯,她更喜欢睡觉才对。
阿星一扔锦盒,没成想底下掉出一张极小的素笺。
她纠结了小一刻钟时间,才慢吞吞的去捡。
上面倒是没字,只有黑乎乎的一堆符号。一看就知是乱涂上去的。
阿星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末了,她把心放回肚子里,说不准是太后心血来潮赐物,宫侍来去匆忙,多划了点东西。
阿星想了想,丢开素笺,还是打开锦盒,将茶叶取了出来。
她没泡过茶,随便取了点温水,就着茶叶,胡搅在了一起。
觉着差不多火候了,阿星一口闷下杯子里的绝顶茶叶就水。
砸吧了两下嘴,太后的东西,应是极好的。
但这茶太苦,太苦了。
阿星敛眉,将茶叶连着锦盒一道收起来,塞进了不知哪个角落。
做完这些,她看着窗外,放心走出房门。
然而院落中红梅如血,白梅似雪,冷冽的幽香在清寒的空气里浮动。
此时雪后初霁,阿星正是因此才想出府游逛的。
一个雪白的身影不请自来,站在院中游廊前,覆在其间,竟是隐约瞧不出他的样子。
他回身,“阿星姑娘。”
不得不说,漆少阳和易旷年年岁相近,但不同于漆少阳的少年意气,易旷年作为帝师,长年身居高位,身上凛然气息浑然天成。
外界那些传闻,此刻不合时宜的浮现在阿星的脑海里。
因着初入上京,就与这疯子纠缠。传闻对她的冲击度不大,故而此刻才让她忆起,易太傅被传沉郁狠辣,不近女色,偏政敌无数,仍能高居上位而不倒。
传闻的前半段都是骗人的。
易旷年外表看上去温润如玉,就连问候都那么恰到好处:“青州一别,没想到再见,近日就快到守岁。”他不带私欲的打量着阿星,“阿星姑娘似乎穿得过于单薄了点。”
他倒是忘性大,青州城门口前的争执,就仿佛一扫而空了。
氅袄太限制行动,阿星连日来都窝在屋子里,更是不需要。她见雪有散化的迹象,是准备推开门,试试外面温度,再决定行动的。是以,她只着一件单衣。
阿星挑挑眉,有意拉开距离,转身走回屋子:“啊,我正冷呢,是要多穿件衣裳。”
见到易旷年,转身逃避,已经成了惯性。
步子转至一半,阿星好了伤疤忘了疼,猛然去瞪面前人:“你怎么进来的?”
她不信,漆少阳会允许白管事,把易旷年给放进来!
等等,白管事——
派内监送东西只是声东击西之计,他真正目的,怕是要自己进府。
“谁允许你进来的,易太傅,你欺人太甚!”阿星说着,摆手就要赶人走。
易旷年八风不动,自顾自道:“听闻阿星姑娘初来上京,想来还没有时间逛过城中各处娱景。”
阿星眉头皱得紧紧,她记得她住在太傅府的那一个月,他似乎带自己去过不少地方吧?
不对……那是刁蛮粗俗的山野女子阿星。
看见易旷年眼中隐含的笑意,阿星轻而易举察觉到他的用意。
阿星不能反驳,只好道:“太傅大人百忙之中抽空翻墙过来,就为了和我说这个?”
“易某倒是想亲身向阿星姑娘介绍各处,”易旷年无奈苦笑:“只是先前莽撞,恐怕惹恼了姑娘。”
阿星越看他越惊悚,反而来了点兴致,“你待如何?”
阿星这人软硬不吃,但就有一点,她往往会败于满溢出来的好奇心。
易旷年就等她这句话,他侧过身,原来身后摆着一张古朴的七弦琴。
“姑娘既不愿我陪同,又心向往之,”他道:“不如,我先为姑娘弹奏一曲?”
这是乐伶该做的事吧?
她想要听琴,何不正正经经去趟乐坊。
阿星撇撇嘴,“就是谈的好听,我也不会给钱的。”
心里这么想,她也这么说出口了。
易旷年闻言,身子僵了僵,忽然走向了她。
阿星顿时警铃大作,手臂肌肉绷紧,并时时注意周边。
之前那个黑衣蒙面人来得那么快,想来,素日里都是跟在易旷年身边的。
易旷年转眼站在了阿星身前,近在咫尺间,阿星出声:“停下。”
面前人依言停下,他没说什么,自然的解开身上的狐裘斗篷,在阿星怔愣间披在她的身上。
眼尖,瞧见了她耳后的红印。
易旷年压住眼底深寒,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沉闷的声音撩过耳畔:“天气冷,还是要披衣御寒。”
话语中隐含叹息,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阿星被脑中莫名其妙的想法吓了一跳,一时之间,竟是没有拒绝斗篷的意思。
易旷年已经坐在了古琴前,微微颔首,指尖便轻轻落在琴弦上。
第一个清越的音符铮然响起,阿星并无所感,当真在观赏美景,起先只觉易旷年琴艺不错。
但声至高昂,如冰泉裂涧,散音如白玉兰瓣坠入寒潭。
阿星坠进他眸光,更似将临深渊。
她猛地攥紧斗篷的边缘,熟悉的旋律如同带着魔力,溪流般涌入阿星的耳中。
“南风引,”易旷年在说:“你从哪里学来的曲子?”
不,眼前人并未说话,说话的,是过去的易旷年。
琴声流淌,此时的易旷年只是专注地弹奏着,每一个音符都倾注着全部的心力。然而,眼神始终胶着在阿星的脸上,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阿星正恍惚着看向远处。
脑海里纷杂的记忆涌现已是常态,再没有最开始的那般催人疼痛。
阿星只是看着他,睁大眼睛。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打破了琴音的缠绵。
漆少阳一身红色劲装,披着同色的狐裘披风,大步流星地踏入庭院。
他面色沉静,但挂着的,要展现给阿星的笑容刹那间消失。
“易太傅好雅兴。”漆少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盖过了琴音,“我王府梅景,何至于劳大人过府一赏。”
他走到陷入记忆碎片的阿星身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阿星被这么一揽,仿佛终于清醒过来。
她垂下眼睫,避开易旷年骤然变得尖锐的目光。
易旷年的琴音未停,只是那原本哀婉缠绵的曲调里,陡然注入了一丝金戈般的冷硬。
他看向漆少阳,实则是落在其揽在阿星肩膀的手上,唇角的笑意毫无温度:“曾经有人武艺高强,不爱柔舞但好舞剑。和着琴音,便是一道绚烂的景致。”
问他梅林之景,他却是扯到剑舞。
“哦?”漆少阳剑眉微挑,揽着阿星的手并未松开,另一只手随意按在腰间配剑的剑柄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大人描绘的此景着实叫人向往,不如,少阳便和音而舞,方不辜负美意。”
寒光乍现。
漆少阳身形如电,瞬间拔剑出鞘,人已经落入梅林下的一方空地。
剑光如匹练,裹挟着寒意,竟与那缠绵悱恻的琴音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他的剑法大开大合,刚猛迅捷,每一剑挥出,都带起凌厉的劲风,卷起地上的落雪与残梅。
那剑光并非杂乱无章,反而隐隐和着琴音的节奏。时而如疾风骤雨,时而如潜流暗涌,竟形成一种奇异的共鸣。
琴声越发激昂,饱含不甘的情愫。
一曲将尽,琴音拔至最高处的一个颤音,只见漆少阳一个凌厉的旋身回斩。剑光愈加璀璨,透着凛然的抗击。
剑尖精准地扫过一株老梅低垂的枝桠。
数朵开得正艳的红梅被剑气拂落,打着旋儿,如同翩跹的血蝶,朝着屋门方向悠悠飘坠。
几乎是本能地,一直怔怔看着的阿星,下意识向前探出了手。
一朵饱满完整的红梅,不偏不倚,恰好落入了她的掌心。
花瓣娇嫩,带着冰雪的清冽气息,静静躺在她的手中。
一曲毕。
最后一个琴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生生扼断。
“知道吗?我曾经失忆了。”阿星轻轻道:“现在我想起来了。”
两人紧盯着她。
“我的名字是李星霓,对不对?”
易旷年激动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前的琴案。古琴“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琴弦崩断,发出刺耳的哀鸣。
他脸上的笑意扩大:“李星霓,是,是!这就是你原本的名字!”
一步踏前,他就要抱住阿星,但横剑倏然挡在他身前,周身杀气倍增,“易旷年,注意你的身份!阿星现在是我的未婚妻子。”
“未婚妻子?”易旷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疯狂地大笑起来,得意的道:“李星霓本与我定了终身,这可早在你之前。更何况,你尚有父母高堂,什么定亲,恐怕还没有镇北王的允诺吧。”
爹爹被牵制于宫中,果然是他的手笔。
漆少阳着实没想过,易旷年会使出这么幼稚的手段。
“你真卑鄙!”漆少阳厉喝,“易旷年,那也是过去的事。阿星阴差阳错的遗忘,便已是天意,做不得数。”
“做不得数?天意?”易旷年高高在上地瞟他,“漆少阳,可是李星霓想起来了。人终究都是被记忆支配的,她爱我,恢复记忆以后,就会摒弃所有,”他呵笑道:“当然也包括你。”
“你……”漆少阳还要再据理力争。
被他挡在身后,阿星拢起掌心的花瓣,却是打断,“易太傅在说什么,我竟是不懂。”
她推开漆少阳,和他并肩,与易旷年正面对立。
易旷年的眼神一滞,克制不住的高声:“星霓,你不懂什么?”
“太傅大人说的不错,人终究是被记忆所支配。”阿星一字一句道:“故而我想起自己是李星霓,便能接受这个名字。但我的记忆并未告诉我,我曾经和大人有接触,更不懂,我曾经是否是谁的未婚妻子。”
易旷年温和的面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裂开。
即便阿星失忆,即便阿星与漆少阳多有亲密,但他坚信,自己总会要她恢复成以前的模样。
因为只要想起过去,他们就会有美好的将来。
故而他不嫉妒,也唯有压下多余的情绪,才能迎回李星霓。
可看她的反应,分明是不要过往的记忆了。
易旷年整个人几乎都带着火光,但还是强装镇定,声音嘶哑,“星霓,你在怪我吗?”
他抓着最后一点希望:“你在怪我那日没有陪在你的身边对吗?你放心,青钰办事不力,我早已将他逐杀。”
阿星神情空白,陌生的名字从他口中冒出,她只是兀自压下心底的混乱,并不说话。
她并未恢复记忆。编出这番话,不过是拼凑着一点记忆碎片,和易旷年曾经的只言片语,为劝离他而说出来的。
今日的空蝉银心,还有琴音,已经让阿星确认,不能再和易旷年接触下去。
事情到了这一地步,她须得和易旷年划清界限。
“不,是我已经忘了,”阿星坚定,“易旷年,除了我叫做李星霓,其余的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既然想不起来,那些过去对我来说,都是应该摒弃的所有。”
她额前虚汗涔涔,不知为何,说完这句话,易旷年脸色变幻的同时,她更觉得脑中刺痛更甚。
不对,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似乎,似乎,是什么东西在“滋滋”作响。
但阿星忍下剧痛,就是搀着漆少阳的手,也得坚持说完最后一句话:“易旷年,出去,离开镇北王府。”
“离开?”易旷年喃喃重复着,他失魂落魄地,只有阿星的一句“对我来说,都是应该摒弃的所有”还回荡在他的耳边。
将自己的话如数奉还。她是在为漆少阳说话!
阿星显然已经下了最后通牒,不愿与他纠缠更多。
但明明最开始,是她毅然闯入他的记忆中的。
易旷年忽然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声音低得犹如来自九幽地狱:“离开王府可以,但我总得带点什么一块走……”
话音未落,几道鬼魅般的黑影如同凭空出现,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直扑向阿星。
“找死!”漆少阳反应快速,长剑化作一片光幕,瞬间将阿星护在身后。
其中两道黑影手持短刃,与漆少阳的破军剑猛烈交击,爆出一连串刺目的火星。
但还是有漏网之鱼,剩下的一人目标明确,身形如烟,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绕过漆少阳的剑幕,五指成爪,攻向阿星肩头。
阿星虽惊不乱,她此时头痛欲裂,但依旧敏捷,腰肢向后一折,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抓。
同时足尖灌注内力,狠狠踢向对方手腕。
风没料到她反应如此迅捷,手腕一翻,变爪为掌,硬生生格开了阿星这一脚。
然而,阿星借着这一踢的反震之力,身体如同没有重量板向后飘飞,姿态流畅,仿佛踏在无形的阶梯之上。
——踏雪无痕。
这是十绝雨涯的失传绝技。
同为十绝雨涯中人,风很清楚,自己不是面前人的对手。
而在阿星双足凌空虚点,身形飘退的刹那,脑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开。
滋——滋——【目标人物好感度检测完毕。当前好感度:80。攻略任务即将完成。】
那是什么声音?
阿星脚下一扭,差点摔倒。她心中想道:“你是谁,怎么会在我脑子里说话!”
【重生系统37号重启中……三七正为宿主服务,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那声音很是诡异,似乎是小孩子的嬉笑声,但说话时,滋滋个不停。
不对,他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脑子里,还在和她对话!
一念之间,阿星颤颤巍巍的又问脑子里的东西:“你能帮我什么?”
那道声音却是在自说自话,【警告!检测到宿主身体记忆异常。】
【三七需为宿主恢复记忆。】
阿星捕捉到重点,脱口而出:“不要!”
这声不要,拦住了再次冲过来的风。
而阿星,她飘在原地,剧烈的疼痛,头颅仿佛都快要被劈开。
这一次,再不是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而是完整的,一幕幕在她眼前划过,疯狂冲撞着她的意识。
阿星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飘然的身影骤然僵在半空,如同折翼的飞鸟,所有的动作都凝固起来。
她眼前一黑,似乎有人正冲来她坠落的方向。
最后看到的,是风那双唯一露在蒙面巾外的双眼里,一闪而过一丝震惊。
无边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她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