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将青州城巍峨的轮廓淬成一道暗沉沉的铁线。
风卷着关外的粗粝砂砾,狠狠刮过城门口,上刻“青州”的石匾。
对立僵持中,漆少阳率先又笑道:“白管事传来书信,说有人急报我受困于山间匪徒。但我并未派出任何人前往上京予你通传这个讯息。也不知是谁闹的乌龙,竟累得阿星你千里迢迢奔波至此。”
远处,易旷年的身形纹丝不动,连呼吸也未显变化,只半垂着眼睫,视线仍旧落在衣袖上的暗红印记处。
他幽幽拍落身上无形的灰尘。
哪里是乌龙。
阿星心底苦笑,这位神通广大的易太傅,不仅手段通天,心眼也多。刻意向她传达消息,在前往青州的关口守株待兔,利用她的迫切和疑心,顺利邀她同路。
想至此,阿星粲然一笑,朝漆少阳伸出手:“接住我!”
她由着自己跌进漆少阳的怀抱。
感受着漆少阳的气息,阿星只觉内心安宁。
她什么都不要再想了。
便是她与易旷年有旧又如何,这个世界不尽如人意,总会出现失意之人。
失去记忆的她,易旷年于她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
阿星在心里反复强调。
漆少阳心满意足的抱着她,目光回转,似乎才瞧见易旷年似的,“易太傅?易太傅怎的会来青州?”
易旷年自然地答道:“奉皇上圣旨,入青州巡查屯田事宜。在城门口偶遇阿星姑娘,也是缘分。”
漆少阳看向阿星,怀里的人抬头:“他骗你的。我们是在青州官道口遇见的,这一路,都是他护送我来的。”
漆少阳脸色悄然变了变,“你有没有遇见什么危险?”
“这倒是没有,”阿星皱了皱鼻子,看上去是十足的娇弱千金,说出来的话却骇人的很,“恐怕世间能伤到我的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出来。”
她这是在嫌自己昨日挺身而出是画蛇添足。
易旷年眼底那点精心装点的温润,碎冰般裂开一丝缝隙。
他强忍着,不动声色道:“我以为阿星姑娘会瞒下我们同行的事情,原是我多虑了。”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阿星天真的问:“易太傅,虽说男女之间尚有大防,我们孤男寡女同行定会惹出闲话。”她话锋一转:“但易太傅是正人君子,我又是一介粗鄙小女,我们之间能有什么闲话呢?”
说罢,她对漆少阳甜甜的笑:“少阳,你认为呢?”
“易太傅的确是正人君子。”漆少阳重复着这句话,看向易旷年:“有劳易太傅一路照顾阿星,少阳在此谢过。”
这二人一唱一和,易旷年还有什么不懂。
他眼神在阿星身上蜻蜓点水般掠过,也跟着她笑:“若我不是个正人君子?阿星姑娘岂不是名节有损,是否非我不嫁?”
“易旷年!”
漆少阳终于按捺不住,狠厉出手,一掌打在了易旷年完好的右臂上。
易旷年踉跄地退后。
被劲风一刮,不幸殃及,他绑着布条的左臂很快渗出血来。
但对上漆少阳愤怒的目光,易旷年毫不畏惧,只是一瞬,又盯向阿星:“阿星,可要嫁我?”
哪有一上来就谈婚论嫁的。
阿星呆站在原地,完全无法理解易旷年的所思所想。
等等……
“你会认错自己的妻子吗?
“星霓,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便是我交予你结亲的信物。”
如此说来,失忆以前,她的确和他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漆少阳被他激怒,手攥成拳,攻上他的左脸。
这回易旷年没再由着他打,他身前,从天而降出来一个黑衣罩身,脸蒙黑布的人,拦下了漆少阳的拳头。
扫清了碍眼的拦路石,易旷年定定看着阿星:“阿星,你愿意嫁给我吗?”
见漆少阳受制,阿星不再理会易旷年,反而向前一步,想要插入漆少阳和突现的黑衣人的斗争。
易旷年一把拽住阿星,也不知他哪来的力气,“你说过,因为我要害漆少阳,所以你不会救我。”
阿星昂着头:“我的确是这么做的。”
易旷年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呵,你想说你是因为我一路护送你到青州,所以一码归一码,为了报答这份恩情,你甘愿照顾受伤的我,对吗?”
阿星心里乱糟糟的,悲愤地推开他:“是!我和太傅是什么关系?没有关系!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你所谓的搭救,我所谓的照顾,那都是有条件的一换一罢了,你搞清楚了吗?!”
说着,趁他一时愣住,阿星顺利摆脱他的纠缠。
而那黑衣蒙面人抽出和漆少阳打斗的空当,一个转身,接住身子僵硬往后仰倒的易旷年。
阿星扶住漆少阳:“少阳,你还好吗?”
“无碍,那人没有下死手。”漆少阳温和地安慰她。
阿星笑了笑,又抬头直视易旷年,脸上神情变换:“易旷年,烦请你摆正自己的位置。我身侧已有良人,要嫁,也是和漆少阳喜结连理。哦,你放心,我们成亲那日,你也别想来做上门宾客,毕竟太傅大人喜怒无常,我们伺候不起。”
她低头,挽着漆少阳,大步离开城门口。
成亲……
成亲!
易旷年双眼死死锁住阿星离去的背影,唇间勉强溢出一点冷笑。
“下次见到漆少阳,就不必手下留情了。”
风沉默垂头:“是,主子。”
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浓重的墨色如同宽大的墨色斗篷,瞬间覆盖整片苍茫大地。只余下城头几点稀疏寥落的火把,在无边黑暗中鬼魅般摇动。
一安定下来,阿星就发现受不了自己的味道,洗过连日来最畅快的热水澡后,随意披了件漆少阳递过去的外袍,松松垮垮的罩在身上,走进了营中漆少阳的大帐。
腊月寒风卷着雪粒,阿星怀疑自己全然是被推赶着走近漆少阳身边的。
漆少阳正坐在案前,似乎还在忙碌,但听到帐内声音,抬头见阿星的装扮,忙捡过搭在旁侧的貂裘,为她披上:“手这样凉,也不怕冻着。”
脸颊贴着她沐浴后擦干仍微乱的鬓发,手臂箍在她腰间。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衫深入肌肤,气息密不透风地将她包裹。
温热的吻落在她耳后。漆少阳有些急切。
“我以为帐内不冷。”阿星调皮的笑,更嫌貂裘碍事,又丢至一边。她静静应下细碎,却铺天盖地如急雨的吻。
相拥片刻后,她忽然道:“我之前说的那些都是真心话,我要和你成亲。”
漆少阳在她的身后环抱着她,阿星很容易感受到他身子僵了僵,然后听他轻声问道:“可你还没有找回记忆,找到你的亲人。成亲毕竟需要双方亲人的允诺。”
“我不想要找了。”阿星摇摇头。
那些过往的记忆碎片里,挖掘不出更多的亲人模样。
全都是易旷年。
只有易旷年。
亲人……或许她本就没有家人,或许家人,被她埋在了更深沉的记忆里。
阿星放松地向后靠进他胸膛,闭上双眼:“少阳,成亲只是一个仪式。只要我们永远都不分开,有没有这个仪式都很好,对不对?”
漆少阳愣了愣,低低应声:“对。”片刻后,他又道:“不过,待我们回到上京,我和你还是要去拜见爹爹,请他见证我们的结亲仪式。”
阿星陡然睁开眼,忽然转身,环住他脖颈,仰脸迎上他眼底灼人的星光:“然后,我们就一同去金尘关,再也不去上京。”
漆少阳目不转睛,终于忍住,咽下了所有的话,只简短的答了一个字:“好。”
女孩喜笑颜开,卸下心中沉重大石似的,忙不迭仰头,封缄住他所有的欲言又止。
她的唇带着急切,碾过他的唇角。
她在害怕。
呼吸灼烫,数次的唇齿交接,使漆少阳不能更快,更精准的感知到阿星的情绪。
他回应着,在她恍然轻颤时,化作春风细雨。
阿星吻得很急,很重,仿若将之视作大祸临头前的诀别。
她的指尖,深陷他脑后束发的锦带,丝绳散开的瞬间,听得漆少阳喉间溢出一声喟叹。
这声低叹,似乎打开了某种开关。散落的发丝缠住阿星的指尖,阿星更重地,将漆少阳压向床榻上软枕。
“漆少阳,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阿星双手握着漆少阳的手按在枕侧,指腹在他腕间反复摩挲。
她的吻落在喉结处,伴随着哽咽般的吸气声。
其实永远二字,本就意味着奢望。
阿星不知何故,泄了力气。
她松开手,转而攥紧他的中衣前襟,微敞的衣襟被扯得更开。
她懵懵然低头,像是在询问漆少阳,下一步的动作。
“我们永远都不分开。”漆少阳鼓励般回看向她。
漆少阳说着,扣住她的腰,翻身将她笼在影子里,深深吻了下去。
他的衣裳穿在阿星身上,本就宽大,这样一侍弄,束腰的衣带皱皱巴巴。
漆少阳侧头,贴住她微湿的鬓发。
他俯身时的气息烫在他颈侧:“阿星,你是否非我不嫁?”
“非你不嫁。”阿星坚定的说道。
回答的太快,似乎就是在等他这句话。
话音落,漆少阳的吻已沿她锁骨下移。像是被火舌舔裹,浑身酥酥痒痒的。
阿星弓起身子,猛地撞开漆少阳护住她后脑的掌心,五指用力,抓住了他绷紧的肩头。
却在下一刻,倏地被握住手腕,按在他的心口。感受着又重又快的心跳声,耳边阵阵发烫。
她的喘息声渐重,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漆少阳停下动作抬头,见她眼角绯红沁着水光,忙慌乱地抹过她湿漉漉的眼睫:“阿星,你……”
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就不继续了。
你要是爱易旷年,我们就分开罢。
这本就是他偷来的生活。
若不是失忆,他才是那个和阿星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只会怯怯的,窥视着阿星同易旷年的生活。
泪光在阿星的脸上映出痕迹,她咬着唇摇头,主动环住他的腰身,掐着他按向自己。
她一向喜欢用实际行动证明。
到了这一地步,漆少阳沉浸在莫大的喜悦之中,哪里还会想那么多。
阿星是他的妻子。
哪怕她恢复记忆。
哪怕……
漆少阳拥住阿星,忘情地吻。上下不停,似在空气中浮沉。
后者松快地眯眼,感受着热流涌动,尔后一瞬觉得世界颠倒过来。
阿星意识模糊,她费劲地撑开眼皮,意外瞧见,漆少阳还能腾出手,抚平她眉心卷起的褶皱。
她扬起唇角,任由自己沉沦,什么都没有再想。
帐外的风雪声渐渐大了起来。狭小的空间内,温度却是极速攀升。
青州的事务不难,处理得也不算慢。尤其是易旷年巡视青州期间。
在漆少阳的配合下,北狄三皇子带兵一举攻入王庭。
北狄大王正寻欢作乐,乍见送去大梁,本应在大梁上京的儿子来到大殿,也不意外:“暗兵处已经重新在上京布谋,他们皆以你为首。你回来是给我带来了什么好消息?梁帝死了,还是易旷年?漆少阳倒是命大,在回到上京时明明传出死讯,没成想半月后好端端又活了。”
漆少阳应声而出:“实在叫大王失望了。”
见到一身甲胄的漆少阳,镇定的狄王终于慌张起来:“漆少阳,怎么会是你?”
北狄三皇子冷声回道:“父王在惊慌什么?”
“你该死!”狄王怎么可能还反应不过来,他破口大骂:“逆子!畜生!你在做什么?你在联合梁人攻我国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比谁都要知道。”三皇子平静的道:“您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你……”北狄大王要说话,却被三皇子快速打断:“父王以为二哥和四弟是怎么死的?死于梁人之手?死于兄弟争斗?
“是,也不是。”
三皇子清浅的笑:“二哥和四哥鹬蚌相争,为在上京的暗兵处大打出手,实则是我暗中挑拨。”
“易旷年故意引暗兵处出手刺杀太后,却溃不成军,以此引得梁帝震怒,正大光明清洗整个上京。二哥为此焦头烂额,他想要讨您的欢心,便被四弟诓去颉罗城,举兵刺杀漆少阳,可惜他的行动路线早被四弟透露出去,故而漆少阳并不在颉罗城中,仅凭漆少阳的副将,也可以生擒了他。”三皇子若有所思道:“哦,我忘记了,二哥本可以不用死的,或者说,他其实能够活的更长点,毕竟梁人定是想要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的。而我,率先要了他的命。恐怕二哥泉下有知,也应该感谢我。”
“还有四弟,说起来,他的确是死于漆少阳之手。”三皇子高声道:“不过四弟心眼一向多,他为了和二哥斗气,长年分化上京暗兵处的势力,使二哥在上京的布局最终成空,又不惜扮作女人在金尘关周围游荡。若不是误打误撞被漆少阳撞见,又急着拉拢他而露出破绽,我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叫他死得悄无声息。”
漆少阳这时分身瞥了眼三皇子,到了这一地步,他还是没有把易旷年插手其间关节的事项说明。分明,只要说出他和易旷年暗中合作,北狄大王即刻就会背过气去。
但即便这样,北狄大王还是气得不轻,他愤怒至极地手指三皇子:“之前的事情可以不论,如今你得到梦寐以求的权柄,为何还要再联合梁人?”
“谁要你的施舍。”三皇子嗤笑,手中长刀铮铮作响,“比起那些,我更想要你的命。”
不容他分说,三皇子提刀起步,刀尖当胸贯穿而过。
一口鲜血从喉管里倾倒出去,大半溅在三皇子的衣裳,和脸颊上。
北狄大王瞳孔骤然瞪到最大,直到这一刻,他恐怕也没能明白,自己剩下唯一的这个儿子,对他的恨意究竟从何而来。
幼年的冷待,宫人的欺凌,伴随将近二十年的“畜生”这一称呼,甚至最后又重新出现在了自己声声唤着父亲这一角色的口中。
三皇子冷静的拔出长刀,像扔垃圾似的推开北狄大王冰凉的尸体。
他背对着漆少阳:“多谢世子相助。往后狄国部落与大梁和平相处,我……我也为过往针对世子之事说声抱歉。”
他还是没有提起易旷年。
漆少阳注视满地狼藉,笑了笑,“我会将大王的话,一五一十带到皇上耳朵里。”
腊月二十一,上京城终于迎来了一场像样的大雪。
纷纷扬扬的雪片,没个停歇地往下落,不过半日,便将京中的朱门高墙同时覆盖。
镇北王府也不例外,严严实实地裹进了一片素白里。
车辙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漆少阳利落下马,玄色大氅在风雪中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他几步跨到马车旁,朝里伸出手,声音含着一路风尘也掩不住的暖意:“阿星,到家了。”
车帘掀开,阿星裹着一件火狐裘,露出半张脸。
镇北王府那两扇沉重的镶铜钉大门,缓缓向内洞开。
对着漆少阳被风雪冻得微红却依旧英挺的眉眼,阿星心底那点盘踞了一路的空茫,似乎都被这风雪,和着眼前人的温度,驱散了些许,
她牵着漆少阳的手,借力下了车。
北狄事了,她便央着漆少阳离开青州,后者因需及时复命,自然求之不得。
至于易旷年,他们都默契地不提那人。
也不关心。
将近年关,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漆少阳本想借着这一时节,和父亲商定婚约一事,满足阿星的心愿。
谁知,回来以后才得知,漆岢被皇帝下令请进宫,一住就已过一月,直至如今也未回来。
那日,即便漆少阳进宫复命,向皇上传达新任北狄大王的忠誓,也没能见到漆岢。
书房里暖炉烧得正旺。
阿星正低头翻书,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走进来的漆少阳。
“这话本子如此好看?”漆少阳从背后轻拥住她。
温润的唇瓣落在她的耳垂,惹得阿星抖了抖。这些日子,他已经很熟悉阿星身上的敏感处。
“别闹。”阿星敷衍着他。
漆少阳委屈,才一个月时间不到,阿星就已经厌倦了他吗?
他手臂收得更紧,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势要吸引女子的注意力。
阿星只好分神接住他的手,无意识的挠了挠他的手掌心。
漆少阳还是不满,索性抱起阿星,掀翻了案上的东西,包括阿星正津津有味看着的话本子。
阿星突然被漆少阳抱坐在案上,身量的增高,足以叫阿星俯视着他。
她不顾他愈加委屈的脸,“做什么?”
“你是不是倦了我?”漆少阳不答反问,“日日和我腻在一起,你都变得不想看我了,是不是?”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阿星心里叹气,却是主动伸出手,捧着他的脸,贴着他的脸颊亲了下去,惩罚性的咬了一口他的喉结。
这不咬不要紧,一咬上去,漆少阳眼底晦暗不明,往下接住她的唇齿。
话本子掉在地上,被窗外的寒风吹得掀开两页。
话本上,女主人公鬓发湿透,颤声道:“你风流潇洒,好恶由己,生性如此。我就知道你只是将我当做消遣,便是没有我的夫君,你也放不下顽劣之心,左不过觉得我新鲜罢了。”
男主人公抽空回道:“一时新鲜是新鲜,便是做到一世,也是新鲜吗?”
更遑论而今,他们已经坦诚相见,甘堕浊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