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倚臣,倚天地之辽阔,遗世为不二臣。
这个表字是穆瑛的义父,周南伯段景然给他选的,连他的哥哥们都不知道,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恶魔怎么会知道...?
穆瑛惊愕之间盯着这恶鬼的双眼竟移不开视线,月光太模糊了,也不知是月光模糊还是风雪夹了黄沙,这双眼怎么这么浑浊?好像被糊了一层碎屑,他却又在这双浑浊的眼眸中看到自己,看到了九州同的大海,看到了他的母亲楚缳。
他又昏过去了。他断断续续地做了好多的梦。
他在九州同出生,他是在海边踩着白沙吹着海风学会走路的,他和他母亲楚缳寄住在段府的一个小院子里,寄人篱下,段府的人都不待见他们,总是给他们难堪,但是他的义父段景然待他娘俩很好,段景然的四个儿子也待他们很照顾。
穆瑛很少见到他爹,但他知道他爹叫穆霆,在汝京为官,他们都叫他穆疯狗,也有人叫他穆贼,所有人都恨穆霆,所以也都不喜欢他穆瑛。
他长的白白净净的,不像江下地方的孩子,周围的小孩儿都喜欢欺负他,骂他小狗贼,追着他打,他总是一身的伤。
舒平安告诉他:“你爹或许曾经不是好人,但他绝对不是贼,也没有出卖过那个人。”
穆瑛会问他那个人是谁,舒平安却只会摸摸他的小脑袋,笑笑,不说话。
海边的月色总是特别的明亮,穆瑛离开九州同的前一个晚上,段景然忽然想起来要看看他的刀法,之后二人坐在府上院子里,段景然搭着他肩膀,问他:“瑛儿,你长大以后想成为怎样的人?”
穆瑛那时候低着头,看着腿上躺着的刀,咬着唇摇摇头:“不知道。”
这些梦好碎,像九州同的雨水滴在地上,他拾不起来,但又被雨水沾湿。
他慢慢地醒了,没有睁开眼却觉得自己的眼角都是湿漉漉的,他觉得那是九州同雨水打湿的,他不舍得睁开眼,可是身体的疼痛开始一点一点地侵蚀而来,他胸口中箭的地方突突地传来剧痛,他的头好像被逼夹在烧红的锅里一样胀痛,手上,脚上,身体的每个地方,都像有小刀在刮着骨头。
他缓缓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在一个小屋子里,应该是白天了,外面的光线照进来,他知道不是那晚的茅草屋,这屋子比那晚的要宽敞,有桌子,椅子,竟还有一个简陋的书架。
书架上没有几本书,堆放了许多杂七杂八的药材,他支撑着起来,只觉得头脑一阵昏眩,他伸手扶着床,蓦地一阵“铃铃”声,他只觉手腕一沉,才发现自己手上脚上都被铁链锁着!
他顿时清醒了过来,他想起了那晚那只恶鬼,还不等他来得及恐慌,小屋的门忽然从外推开了,穆瑛对那恶鬼的恐惧侵袭而来,他警惕地往四周张望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物件可以做武器,怎料进来的却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头。
穆瑛愣怔,但他警觉不敢卸去,抓住被褥不停地往后退缩。
比起恶鬼,这老头更像鬼。
只见这老头连走路都趔趔趄趄的,脸上,手上,身上有一半都是烧伤的痕迹。
他好瘦,就像只剩下一副骨头了,牙都掉好几颗了,他手里端着一碗药,走到床边,将药递给穆瑛。
穆瑛不敢接,警惕问:"你是谁?"
老头漠然盯着他,那眼神好不诡异,看不出一点感情,就像死人在看将死之人,盯得穆瑛只觉得汗毛倒竖,打了一个激灵。
老头问:"你又是谁?"
很奇怪,穆瑛这时竟想起了那恶鬼那晚说的话,他皱眉睨着老头,不说话。
老头垂眸,讪讪道:"我救了你,该知道你的名字。"
穆瑛这时才知道抓开自己的衣服低头看看自己胸口上的伤,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衣服换掉了,穿着的是大人的衣服,胸口的箭伤也是被处理过了,用布包扎着,还能闻到些许药苦。
他定了定神,余光瞟见角落里干柴下置着的一本书,他沉声说:"段潇。九州同,周南伯段氏,段潇。"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1】。段潇。
老头点点头,也不知信了没有,喃喃道:“周南伯...私通海寇段景然...”
他颤颤巍巍地又把药递上前,示意他喝下去。
穆瑛...不,他现在是段潇了。
他不知道这碗药到底是毒药还是解药,可是在喝了可能会死和他不喝一定会死的选择下,段潇还是接过药喝下去了。
他手上脚上的铁链拴得他沉重,他将碗还给老头,问:“为什么要锁着我?”
老头接了碗,摇摇头,转身往茶几去。
段潇追问:“老先生,这里是哪里?”
他话音刚落,门外忽然闯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那油然而来的熟悉感瞬间将段潇笼罩起来,他下意识地就想要逃跑,怎料这铁链子竟是出乎意料的沉重,他正想从床上下来,双脚一下被铁链绊倒,他整个人趴着摔了下来。
那恶鬼的阴影一点点将他覆盖起来,他求生的欲望在刹那间消蚀了所有的疼痛,他咬牙就往一边爬去,怎料他后心一空,四肢骤然离了地——恶鬼抓着他的衣服就将他拎起来,走到门外猛地将他扔到一块巨石上。
段潇起身想跑,但脚上的锁链让他寸步难行,剧烈的撞击让他刚喝下的药在胃里翻滚,夹着酸味儿,又苦又臭,差点都吐出来。
恶鬼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这里是燕南飞,他是文烈年间太医院院判陆文贞。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段潇缓缓抬头,日光下他终于看清楚这男人的样子了,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一道可怖的刀疤,他的两颗眼珠子就像蒙了一层霜。
段潇忽然就不那么怕了,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干脆靠着巨石,双手撑在雪地上,问:“你又是谁?"
男人:"温如故。"
段潇闻言一怔,他总觉得在哪里曾经听过这个名字,可是却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这个名字就好像他的双眸,模糊又浑浊,段潇盯着他在不远处找来了木柴堆起了火堆,他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要救他,更加不明白为什么救了他却又要给他拴上了铁链。
段潇忽然想起来,小时候隔壁的王小二不知从哪里救来了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然后也用绳子将他拴在自己家的门口。
他也是一只丧家犬了。
温如故烤起了火,但是隔得太远了,那点火连火星子都暖不到段潇身上。
太冷了,这天夜里还下了一场雪,那雪沾湿了段潇的衣裳,渗进伤口上,段潇已经没有力气觉得疼了。他只觉得好冷,他好像要被这些北方的雪埋住了。
九州同的温暖他好像再也记不起来了...可是他不甘心,他不敢闭上眼,他怕再也睁不开了。
二人就这么对峙着,对峙了两天两夜,谁也不说话。
段潇自从掉进燕南飞之后就没吃过东西,身上的伤也没好全,天寒地冻,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整个人昏昏沉沉。
这晚温如故烤了只野兔,那味儿勾人的很,段潇紧盯着那兔子流的油,愣是一声不吭。
温如故望向他:"饿了?求我,我让你吃。"
段潇握紧了拳,指甲都要渗进血肉里了。他母亲楚缳也从小告诉他做人腰板一定要挺直,无论遇到万大困境也不该吃嗟来之食...
舒平安曾教导他无求生以害人,有杀身以成仁,段景然也教他义不食周粟!【2】
温如故见他咬着牙发抖,冷笑:"求人都不会,你要怎么活下去?就凭你爹娘师傅教你的那些什么忠义廉耻?还是所谓的尊严?竟是些没用的废物!"
段潇容得下他骂自己,但他听不得他说自己父母师傅分毫。
他一直强忍着的痛苦在瞬间崩塌,从身后寻了一块石头,趁着温如故错神,起身朝着他冲了过去!
没想温如故窥了先机,两步上前扣住他咽喉将他逼到巨石上,怒道:"你小子还想偷袭我,好!那我今天就把真相告诉你!穆疯狗他就是条忘恩负义的畜生!当年靖王李无瘟被陷害江上琵琶沟,那次随他一同出征图南渡的三千细柳营马革裹尸,无一生还!李无瘟谋逆,牵连的是朝野内外数千人!可是你爹穆东楼!他是李无瘟的副将啊,李无瘟将他这么个从铘州那种穷山恶水之地出来的山匪一手一脚提拔上来的副将啊!他竟然毫发无伤还入朝当了大官!好啊,我还真想看看穆霆那吃里扒外的废物都教了个什么孬种!你要杀不死我,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这里了!"
段潇所有的愤怒和求生的欲望都被温如故一把火燃烧起来,他的胸口好像被一块烧红的巨石压着,他喘不过气来,他只想将温如故压在身下,扼住他的咽喉让他不能呼吸,然后求着自己放过他,将他刚才说的所有话收回去。
穆霆没有出卖任何人。
舒平安说过段景然和穆霆都只是替罪的羊...
他们没有...没有!
段潇的理智一下子被烧得零落,他发了疯似地踢打温如故,他想要将温如故撕成碎片,可是他却使不上一点力气。温如故劲儿比他大太多了,他好像慢慢地呼吸不上来了。
看到他涨得小脸通红,温如故才将他扔回地上,垂眸冷眼盯着他:"人只有活着才有路,人死了,你的那些尊严教礼,都他妈是个笑话!”
那晚又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