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潇挨着那石头,他知道自己是逃不了的,逃不了了。别说他没有力气了,就算他有力气,他也挣脱不了这铸铁的枷锁。
他太冷了,他也太饿,太渴了,他望着火不能靠近,闻着肉香填不饱饥饿,他没有力气了,他的虚弱撑不起他所有的痛苦和愤怒,他就像一堆燃尽了的灰,不能再燃,只能靠着风吹才能腾空一瞬间。
然后又落下,最后落下烂泥里,好像要和九州同那所有腐烂的尸体一起沉溺。
他指头刻扣在石头上,十个指头都刻地血肉模糊了。
他的师傅是为他死的,他的师傅是被那些要害他们一家的人害死的。
望着猩红的火,他眼睛被刺痛得溢出泪水...
灰烬...野草...野草...卑劣...却烧不尽。
到了第三晚,温如故烤了几条鱼。
段潇爬到他身边,跪着磕了三个响头:"温爷,求您疼疼小的,赏奴才一口饭吃。"
温如故盯着他,一手烤着鱼,看不见的那只手握紧了拳头。
舒平安...舒平安是穆瑛的师傅,也是他温如故的师兄。
他将烤好的鱼扔在地上,如同喂狗:"腰要弯得下去,才能吃得了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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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啸岚一行人赶到浙官督府的时候已经是几日后傍晚了,江上地方入了秋就冷得快了,不过短短几日,天池山脚下已经铺了过踝的一层雪。
桂有洋和姚谆入了浙官就带着桂家军和补给粮草直接去了浙官镇守备军军营,李啸岚和傅荆红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广凉王府,王府门前马都没停稳二人已经翻身下马冲了进去。
管家林叔闻讯赶紧出来迎接:“少爷您回来了...”
李啸岚根本没看到他,他披了一路霜华地赶回来看不见日月,满脑子只有他的姐姐。他朝着李客霜的院子就冲了过去,傅荆红和狗子在他身边紧随,刚好就碰上了傅荆红的大哥傅盏春从李客霜的房间出来。
傅盏春才把门带上,李啸岚朝他冲过来,傅盏春眼疾手快地展臂将他拦腰截下,顺势另一只手按住李啸岚的背将人拦在门外。傅盏春比他们都要年长六七岁,比他们高大强壮,愣李啸岚满劲儿厉害也窜不出傅盏春雄浑有力的臂弯。
傅盏春将人定在廊下,双手按在他肩上:“阿岚,先听师哥说...”
李啸岚竟觉傅盏春眼泛兜了红,心跳快了起来:“姐姐醒了没?”
傅盏春:“郡主醒了,但是阿岚,郡主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李啸岚皱眉:“为什么?”
对视片刻,傅盏春咬牙道:“客霜可能...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李啸岚的心好像被那支牵沙箭穿过,扯出了血肉连丝坠在空荡荡的胸膛,他猛地挣开傅盏春的束缚转身闯进房间,房间里没有人,只见李客霜在榻上背对着外面,一动不动。
李啸岚越靠近越不敢靠近,孤伶伶地站在床榻不远处就不敢再往前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他姐姐。
李客霜从小性情刚傲,是天池山脚大草原上最明媚骄傲的天之骄女,他们的母亲是西云桂家名将桂紫微,她会走路就会骑马了,十四岁就随军上阵,李客霜的马术比得上天池山下所有桀骜不驯的儿郎!
可她再也走不了了。
也骑不了马了。
李啸岚不敢去想象李客霜的痛苦,他不敢走着上前也不知道要怎么去问候和关心。
他只知道李客霜和傅盏春的婚事早已经定好在明年春天了。
狗子跟在李啸岚身边一并冲进屋,它先奔到床榻边,用鼻子蛄蛹着李客霜的后背,李客霜忽然反手推开了狗子,带着哭腔怒斥:“滚开!都给我滚开!”
李啸岚冲过去跪在床前捂着李客霜的手:“姐姐...是我...阿岚回来了...”
李客霜甩开他的手,啜泣着低声吼道:“走开!”
傅盏春跟上前扶起李啸岚:“玳王殿下和欧阳巡抚都到了,王爷他们都在军营等着你,你是世子,要先过去。”
李啸岚正欲甩开傅盏春,正好对上他肃然目光,想起离开前桂天同和他说过的话,只能硬生生咽下那股在喉头刺得发酸的怒火,起身随着傅盏春出去了。
傅盏春带着他到了浙官守备军中军本营帐下,他爹李秦松,傅盏春的父亲司远伯傅荣楷,还有从朝廷上来刚到没几日的玳王李琲,佟浙巡抚欧阳弗都在等候着。
傅盏春进去便带着荆红行了军礼,李啸岚倔强地盯着地面,紧闭着双唇一字不发。
李秦松脸色微沉:“岚儿!还不赶紧见过玳王殿下!”
李啸岚仍是不理会。
李琲朝着李秦松摆摆手示意无妨,上前到李啸岚跟前,单手搭在他肩上单膝跪下,李啸岚一怔,下意识地往后躲开,皱眉盯着他。
李琲:“对不起,是大哥来迟了,让九妹受苦了...”
李啸岚咬牙,一字一句地吐出:“姐姐再也站不起来了。”
李秦松顿忖:“李寒洲!”
李琲朝后挥手压住李秦松,让众人都先出去,帐下只剩下他和李啸岚二人。
李琲喉结滚动,坚定地对上李啸岚冰冷排斥的目光:“阿岚,这一次是大哥和朝廷安排失颇,是大哥对不起客霜对不起你们,浙官远在江上边陲,医术蜩螗,大哥希望能够让客霜回京医治,京师太医院中名医如数,大哥相信他们能让客霜重新站起来。天池六镇乃东北边防要塞,不能一日无帅,大哥这就留下来,直到客霜的腿治好,你觉得好吗?”
李啸岚冰冷盯着他:“那我也要回去吗?”
李琲:“你若不想回去,那你愿意跟着大哥吗?你若愿意,大哥这就跟父王求请,让你留在天池,留在大哥身边,与大哥一并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3】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话。
李啸岚心里很明白,李琲这些话是他能做到的最后的退让了。
李琲将话说得委婉,朝廷要的是用李琲北上镇压天池六镇来将广凉王一脉调回京中,调到朝廷可以看得见管得着的地方。
当年与成祖爷浴血打下李梁江山的开国名将之首李阕也因为丰功伟绩和同姓之荣被成祖认为义兄,封侯进爵为浙官广凉王,管天池山下六边重镇五十万守备军,压图南渡两百里缓冲关要。
可朝廷慢慢又觉得藩王手握玄虎军重兵远在边陲,麾下还养着让内外闻风丧胆的柳河九卫,太不安心了,所以一削再削,削到李阕死,削到李秦松病,还是不放心——只有将他们放在在自己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才放心。
李琲这番话他尽力了,他已经尽自己的努力将朝廷挥向浙官的刀刃用他的温柔和沉稳包裹起来——他不想刺伤任何人。
但是李啸岚紧握的双拳是他无法挥出去的痛苦和痛恨。
广凉李氏数十年的黄沙白雪,金戈铁马封狼居胥,最终在东南风中吹散得只剩下了遥望玉门关!
破楼兰,破楼兰,今朝遥望破楼兰!
当年开国名将之首,天池白虎啸的广凉王李阕,终也不过是朝廷的金缕衣夜光杯下的似雪衣冠。
凉非梁,李非李。
广凉李氏数十年的征程和荣耀都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在卑微地支撑,他除了站在李琲身边与他并破楼兰他根本别无选择。
李啸岚:“我还能去西云吗?”
李琲:“你是我弟弟,将来会是我手下的大将,名将,但你也永远是北疆最自由的小狼。”
李啸岚往后退开离了李琲的手,转身向外冲了出去。
他不是狼。不是西云的狼。
他只不过是被弃天池山中在万恶丛林里苟且偷生的幼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