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如白驹过隙,段潇曾经以为在燕南飞这个巨大的天牢里,他的日和夜都会变得很漫长,直到那天他起来的时候发现地上积起了小雪,他再抬头望向阴翳间的日光——两年竟就这么过去了。
两年了,段潇长大了,五官也长开了,南方人五官是都能掐出水的灵气,像江下九州枝头一枝清丽脱俗的白兰,就是瘦,瞧着没什么血色。
很多时候陆文贞看着他这张脸就会看得出神,然后自顾自地喃喃,太像了。
他身上的伤也好了,但当年他可是中箭后坠了冰潭,又是在寒潭中待到濒死才被捞上来,寒气侵体毁了根本。
陆文贞说,他的身体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好了。
段潇本以为他得知后会难过的,可他的内心却出乎意外的平静。
这两年里陆文贞跟他说了很多,但是陆文贞说话太碎了,绝大部分时候都是乱七八糟的,像碎布,他只能自己拼起来。陆文贞屋里的藏书随他翻,但就那几本,不是医书就是佛经,都缺页的,他都翻烂了。
但每当他问陆文贞关于医术的问题,陆文贞都会回答,他问得多,就学会了。
有的时候段潇会坐在悬崖边上,偶尔朝下俯瞰,他能隐隐约约地看到一只灰白的雪狼在丛林中奔驰,他看着这小狼一点一点长大。
他有时也会想,这只狼是不是从桂家军来的。
要不是两年前那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箭,如今自己又会在哪里?
两年了,温如故没有把他手脚上的铁链解开,他瘦,这铁链沉,他每走一步路都格外的累,但走着走着好像就习惯了。他知道他逃不掉的。
这两年里他也大概摸清楚了,燕南飞,燕南飞到底就是个巨大的峡谷,一条狭长的沟子被夹在两面高山之中,一边是古蛇兰,一边是西云。后来他也知道了,燕南飞里不仅有他们三个,旮旯弯绕里还藏着许多的人,但他们几乎不来这边。
陆文贞说,这些有的是朝廷从逃出来的死囚,有的是江湖上被买了人头签的,也有古蛇兰,燕西,柔化逃出来的遗民,都是些没地方去,不想死,但只要出去了就活不下来的人。
这些人之所以不敢靠近这边是因为这边有温如故。偶尔会有人来找陆文贞看病,只要有外人来,温如故都会把段潇带走。
从地上抬头看往天上,段潇只能看到狭长的一线天,白天,黑夜,阳光不予照拂的时候只剩阴冷,月色不进沟渠的时候只剩黑暗。
段潇很多时候都会抱着膝盖坐在那块巨石旁边抬头望着那一线天,心里默默重复着舒平安最后的那些话。
终有一天,他也会翻过三恶山,渡过生死海,图南上青天。
温如故平日里很少说话,他俩住一屋里,温如故睡床上,他躺地上角落里。
他得给温如故做饭,温如故猎了什么就丢给他,饭做好了,温如故先吃,吃剩的再给他。温如故吃剩下的骨架子他吮,温如故喝剩的汤他舔。
他的那些所谓的骨气都被病没了——他得吃饱。
他还得给温如故烧水擦身,温如故身上都是练家子的腱子肉,结实得很,硬朗得很,他每日天未亮就会起来练功习武,无论冬寒暑热都只穿着里衣,段潇会躲在窗下偷看,然后将一招一式都记在心里,到了夜里他会自己偷偷的练。
很奇怪,不知为什么温如故的招式总让段潇想起舒平安教他的。
有时候哪儿伺候不周到了还会招来一顿揍,伺候周到了也会挨抽。
温如故是个疯子,他有的时候喝了酒会打他,没喝酒也会打他,从不手软,段潇长得白净,身上的新伤旧伤显得特别突兀。
去年冬天,就因为他将温如故猎的小兔烤焦了少了滋味儿,温如故将他狠踢了一顿,段潇吐了几口血,当晚就发热了。
这屋透风,他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的烂袍裹不住温暖,他抖得筛糠似的,糊里糊涂地发昏。
可能是昏过头了,隐隐约约中好像有人将他抱住,用自己炽热的身躯给他温暖,大概是因为病得狠了,他太过于贪恋这点温暖了,竟连恐惧都忘了。
趁着病,胆子也壮了起来,他咬着牙,一字一字说:“你也是条丧家犬。”
段潇已经做好了温如故一脚将他踹下床的准备了,但温如故却一反常态地没有说话。
段潇愣怔,继续道:"文烈末年,先帝病重多疑,宠信宦官建立东厂,依赖内阁江中集团,听信谗言而派锦衣卫监视皇子,而当时派到靖王李无瘟府上的锦衣卫领队是个千户,叫温如故。”
“文烈三十一年,靖王四进四出东柔化,从图南渡往西北再征百里,结果大败图南渡口,三千细柳营马革裹尸,靖王正欲撤退,结果班师路上就被北镇抚司以通敌之名将其截捕。不待回京,靖王一行包括随军的锦衣卫都以私通柔化引军谋逆的罪名被围杀琵琶沟,琵琶沟之变。当时北镇抚司派出的人,是温如故曾经亲手带上来的部下,冯简。而那年的下一年,就是武昭元年。"
屋里太静了,风声呼呼作响,像极了有无数的孤魂野鬼在哀嚎。
温如故:"继续。"
段潇埋头抵在他胸口,低声:"琵琶沟之变一石激起千层浪,牵涉的簪缨官宦有上千人,都死了,包括当时的和嘉长公主李蕴,还有太医院院判...陆文贞。"
不知道是哪个字刚好戳中了温如故的心底,段潇听到那心跳明显快了。
“长公主怎么死的?"
"自刎西楼。"
"那陆文贞如何死的?"
“我不知,他没说。"
"替李无瘟毒害太子李东晟致太子年少归西。"
段潇骤然起来:"可是,那位太子不是早死于...时疫的吗?"
他立刻就明白了,死于什么不重要,罪名才是最重要的。他又重新躺好。
温如故:"还有什么?"
段潇用力攥着温如故一直别在腰间他的玉牌,吸了吸鼻子,说:"穆霆本只是江上铘州的一个山匪,因为他心狠手辣行径卑劣,所以大家都叫他穆疯狗...是靖王李无瘟亲自将他绿林招安,后来穆霆成了李无瘟麾下大将,随他三出三入图南渡,图南渡北进百里,有一半都有穆霆功劳。李无瘟于穆霆是赏识之情,如果穆霆是靖王一党,当年琵琶沟之变清除党羽时就应该把穆氏一并除掉,但是穆霆活下来了...可如果穆霆出卖了靖王...十三年后...为什么要等到十三年后?”
温如故沉默良久,哑声道:"你不是想不明白,是不愿意相信。"
段潇再没有说话了,温如故说的不对,他不是不愿意相信,而是他不知道他该相信什么。
温如故忽然问:"真相和复仇,哪个对你更重要?"
段潇咬咬牙:"二者没有冲突。”
温如故:"真相让复仇师出有名,复仇让真相浮出水面,但如果到最后真相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你的复仇还有意义吗?"
段潇没有回答,他想起了前些日子读过的一本佛经。
经文道,佛塔一般十三层,十三层塔,功德最盛,能破十三种无名障。
涅槃者,名第十三法。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床上,往窗外瞧去,温如故一如既往地练着他那把从不生锈的古锭刀。
这一晚好像只是一个梦。
之后的日子里温如故对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拳打脚踢,从不手软。他每天用着陆文贞给他的药,也承受着避无可避的毒打和折磨。
今年的冬天来的也早,九月的时节,没来的风雪,尽是风沙。
这天傍晚,段潇烧了热水,正给温如故擦身子,温如故太烫了,稍微靠近一点都是温暖,是段潇可望不可及的温热,潮热,他拿布给他擦身的动作逐渐缓了下来。
这点潮热袭面而来,他好像忽然回到了九州同。
温如故拭刀的动作停下,侧头:"做什么?”
段潇忽然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怎的就想不起来刚刚自己在做什么?
温如故忽然拽着他的领口就将他往地上一摔,骂道:"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狗屁!?”
段潇忽然觉得胸口很疼,就像一块石子不停地捶打在胸骨上,他喘不过气来,气息流过胸骨就是喘不上来,他脸都紫了,太痛苦了,他跪在地上不停地大力喘气就是吸不上一口气!
直到他猛地喷了一口血!
温如故一惊,上前将他抱起来放到床上,立刻转身就去找陆文贞。
陆文贞急着进来就给他诊脉,温如故问:"他这是怎么了?"
陆文贞平静地松开段潇的手,朝温如故说:"你过来。"
温如故凑到他跟前:"你说。"
没想陆文贞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长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将温如故的右手砍了下来!
血溅了段潇一脸。
温如故的惨叫声响彻长天,段潇一下子竟回不过神来,直到脸上的腥甜流到他嘴角,他才顿觉一阵恶心。
陆文贞拿着刀一把又插/进了温如故的胸口,插/进去抽出来,再插/进去,他忽然仰天大笑,那笑声惊起一阵寒鸦啸天而起。
陆文贞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忽然扭头,咧嘴笑着盯着段潇,陆文贞本就像一副骷髅,这一笑露出了他仅剩的牙,像一只无主的孤鬼,像丧魂的傀儡,朝着可怜的猎物瘆人地发笑。
段潇没见过这么可怕的东西,惊觉脊背枯寒,他顿地站了起来往后退!
怎料陆文贞竟转身就要朝他冲来!
段潇正欲躲避,就在陆文贞冲上前时,温如故用他剩余残存的力气一脚将陆文贞踢飞了。
陆文贞靠着墙角坐着,他痛苦地笑着,泪水顺着他眼角流下,就像一具干涸的尸体,他笑了,血顺着他嘴角淌下来:“没用的哈哈哈哈...没用的!”
"他活不久啦!我一直给他喝的药,就是在给他下的毒...他活不过三十了,活不过三十啦!他是谁我知道,他不是周南伯的儿子,他是李啸岚...靖王李无瘟的儿子李啸岚!但他不能活...他不能活!靖王死了,所有人都要死!与其死在安如盛手里,不如死在这里!我也能杀人!他们说我杀了人,那我就是杀给他们看!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为其义尽,所以仁至【1】!哈哈哈我也杀人啦!"
段潇听不清陆文贞在说什么,但他听到远处寒鸦扑腾而起的声音,那是燕南飞里其他孤魂野鬼朝着他们这边来的动静。
陆文贞到底筹谋了多久了?
他到底筹谋了多久才能让燕南飞里的恶鬼都在这一晚上来一并吞噬段潇这个无主孤魂?
温如故脚压着陆文贞胸口,左手将腰间玉牌和铁链钥匙甩给段潇,颤声怒吼:"跑!向东跑!拿着你自己的玉牌,去汝京杞翁山镜海寺,找妙芸师太..."
段潇:"温如故!"
温如故:"给我滚!"
"段潇...穆倚臣之后,再无燕南飞。"
段潇没有回头地又开始扑上征程,可是这次他的胸口很痛,很痛,每次呼吸都好像卡在了喉下,就像他的胸骨断了一根,横折在他胸口,穿刺在他心头,他每呼吸就像震动着那根断骨,撕裂着血肉。
他跑不动了,他长大了,可他跑得比两年前慢了。
每每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他都要停下来歇息很久很久。但是比起来时的路,他已经没有一点害怕,他甚至开始享受那点寒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