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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相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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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他不过就是一条被撕虐啃咬得体无完肤的丧家犬,被禁锢多年忽然重归毒瘴弥漫的丛林,他只看到那十三层塔。

复仇和真相到底哪个重要,段潇说不出来,如果陆文贞的话是真的,按现在看来大概也不假,既然如此,还有那十三年的光阴,他就要攀上那十三层,层层杀鬼神。

他回头看,燕南飞起了一场大火。

·

段潇这回跑得好痛苦,跑一段路他的胸口就开始疼,他就开始喘不过气来。

他给自己搭脉,陆文贞的确没有骗他,心脉浮大无根,是脉代结,陆文贞往他的心下毒了。

他走不快,正值深秋,林子里的禽兽活跃,他夜里不敢在山上过夜,到夜了在小村落的角落里歇会儿,天不亮便继续赶路。

有时遇到月圆夜,他会拿着那块玉牌对着月亮,光透过玉牌,玉质细腻润滑。那玉牌自他出身就在身边了,是块乳白色的无事牌,玉上的纹路讲究,仔细看像是一条龙。

楚缳说过,那是嘲风,龙和凤凰生下的第三子。

这日段潇行径一座小山,傍晚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天色一下子就暗了,他见不远处有座荒庙便赶紧跑了过去,没想还未靠近,就瞧见荒庙都被锦衣卫团团围了起来。

两年了,他对锦衣卫本能的恐惧又从心底钻了出来,心思一岔在泥潭里摔了一跤,脚给崴了。

他不想多生事端,本想着转身就跑,但他忽然留意到这些人之间有一位不一样,打着伞,怪讲究的,是位宫里的太监。

他忽然想起了从前陆文贞与他说过的朝廷的一些事,还有昨日在路上听到有人谈话间提到的什么...吏部尚书庄琳楷被官兵围抄云云。

段潇猛地朝远处扔了一块石头,骤然惊起了一林寒鸦扑腾飞起,那太监吓了一跳,立刻翘着兰花指指着林子方向,紧张地朝那些锦衣卫喊道:"还不赶紧追!?"

锦衣卫立刻都去了,太监还在门外紧张地来回踱步,段潇悄悄从观音庙后门翻了进去。天色越暗下去了,山里更阴沉,雨越下越大,像豆子一样噼里啪啦拍打下来,将他的踪迹都隐匿在雨水里了。

这是一座荒废多年的观音庙,又破又旧,里头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隐约看到前殿投来一点烛光。段潇贴着墙垫着脚往里走,他清瘦,放轻了身子就猫似的。

前殿有人说:"庄尚书,您也逃不的了,把罪认了,跟咱家回去,你我曾经也曾共事,咱家也不愿为难您,陛下派出咱家亲自来请您回去,也算是念了旧情,您若再跑,那便是负了浩荡皇恩了..."

那姓庄的一声苦笑:"董元吉啊董元吉,你到底,你到底是谁的人啊..."

董元吉!

段潇听到这名字时大惊失色,结果他停下的瞬间脚上竟忽然像是踢到了什么,他往下看,竟看到一条小孩儿的腿蓦地往草堆里缩进去!

再看仔细,才见黑暗中草堆里有一双亮堂堂的眼睛正惊慌地看着自己。

天上扯起了一惊雷,电闪刹那,段潇看清了草堆里一个估摸着才六七岁的小女孩在瑟瑟发抖。

二人对视,段潇食指放在唇前示意小女孩不要说话,小女孩机灵,明明都吓出了一框泪水了,还知道捂着嘴,点点头。

段潇小心翼翼地朝着观音像后走去,接连又一个惊雷劈开了黑天,随着隆隆雷声,他猛然看见观音像后竟还藏着一个人,那人手里还攥着一把尖刀!

他低头盯着那小女孩,趁着雨声响亮,匆匆将自己的玉牌给她,小声说:"汝京镜海寺,妙芸。"

他话音刚落,执刀的男人就要冲上前去,段潇一个跳步从他身边飞身而过抢先去到观音像前,那男人一声嘶吼:"老爷!快跑!"

那刀马上就要刺到那太监董元吉胸口了,段潇一把推开董元吉,亲身挡在他跟前,大声喊道:"小爷爷快跑!"

那刀刺中了段潇的胸膛,又一次了,段潇躺倒冰冷的地上,还不忘推着董元吉的腿往外去,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喊着:"小爷爷...快...快跑啊..."

段潇倒下的时候想起了两年前,被那箭射中的是不是也是差不多地方。胸口淌出来的鲜血触碰了他的指尖,还带着他的温热,段潇缓缓闭上了双眼。

外面的锦衣卫和那太监闻得动静都冲了进来,那男人和庄琳楷立刻被擒住,董元吉脸色苍白却见不着丝毫慌张。

那太监正要指挥锦衣卫把段潇也抓起来,董元吉一手将他拦住,他低头皱眉紧盯着地上的少年,低声说:"让人好生将他照看,一同回宫。"

段潇不知道,其实他已经到汝京不远了,倘若他没进这破庙,不出三日他便能到镜海寺了。

但他昏过去了,他这回赌了一把大的。

他知道董元吉,陆文贞与他说过,司礼监掌印太监,董元吉,祖籍是江下龙江道九州同。

他被董元吉带着他回宫的路上是夜里,一个惊雷将他震得醒了一下,他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一阵匆匆的马蹄声与他所在的马车擦肩而过,但他随后又昏过去了。

这场雨下得狠,雄浑有力地冲刷着整片江中地方。

段潇醒来的时候是在司礼监董元吉自己的屋里,他刚睁眼就听到了太医跟董元吉叹息:"老祖宗,您这是心慈将他带回来医治,但这孩子体魄受损严重,这结脉,往来缓,时一止复来,心肌打小受损,哎,就算不是这一刀,也活得不过十载光阴了。"

董元吉回头见段潇睁眼,过去在床边侧身坐下,问:"醒了?"

段潇立刻要起来,但伤口一疼,他"嘶"的一声。

董元吉挥手示意太医下去,门带上了,他说:"你救了我性命,伤未好,不必起来。"

段潇低着头,不说话。

董元吉约莫年过花甲了,脸上的褶皱骗不了人,他仔细打量着段潇,问:"你为何会在那庙里?"

段潇:"我从九州同...逃出来的,逃到那山里,眼见要下雨了,便想着进去躲雨。"

董元吉微怔:"九州同?你叫什么?"

段潇:"段潇。"

董元吉皱了皱眉,又问:"你方才为何叫我小爷爷?"

段潇的手紧紧攥着被子角,吸了吸鼻子,哽咽地说:"我是私生子,阿娘走得早,家中只有小爷爷怜惜我,教我读书写字,可惜后来小爷爷也去了...方才我怕是饿昏了头,见着您,您慈祥,就以为见着了我小爷爷..."

董元吉轻轻拍了拍他手背,点点头,似自言自语:"十年...十年...也够了...”

段潇忽然扑通就在董元吉跟前跪了下来不停磕头,他声音不大,却想下足了决心:"老爷...小的...小的自知冒昧,但老爷能收留我吗?小的可以为奴为马...但求一碗饱饭。"

董元吉沉默良久,将他轻轻扶到床上坐下:"孩子,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段潇擦干泪水,懵懂摇摇头。

董元吉:"这是宫里,汝京,李梁的内宫。"

·

李啸岚策马从汝京回到浙官的时候已经是晚秋了。

天池山下的秋跟江中地方的不同,江中还催着鸿雨啄笠,天池山下已经只剩了北风销骨。

这晚月圆如明镜,月光照亮了北疆的地堂。

浙官镇守备军校场里火堆冉冉,中军帐外的火堆周围一圈少年郎,只有刚回来的李啸岚沉默不出声。

他自从汝京回来后就没有说话,如今烤着火也只低垂着眼眸,凝望着火星迸溅,然后消逝成黑点。狗子趴在他脚边,坐他一侧的傅荆红将烤好的肉撕下来送给狗子,狗子一口咬掉,他的鹘鹰无邪不服,几声鸣叫,落在他肩头。

译青鸢吃饱了,起身带着狗子就跑了出去,无邪跟在他身后,展翅夜飞。

傅盏春手里紧握着李啸岚带回来的李客霜转交的信,整整八页纸,傅盏春看了一遍又一遍,将信送回封中,不过多久又重新取出来。

李琲一直留意着李啸岚,他带上来的副将萧皖和唐礼钰只沉默着给他们温酒烤肉,唐礼钰偶尔低语,萧皖见气氛低沉也不敢多话。

月色明人,李琲把酒囊递给他:"听说你揍了崔让?"

李啸岚接过酒囊,终于说了他回来之后的第一句话,压着气,闷声道:"那就是个王八蛋。”

他回京的第二日便在泰和楼和人打起来了。

那日李琲的亲弟弟李殊说与他去泰和楼看戏吃饭,李殊却在宫中被事绊住了脚,随从领他到泰和楼坐着等。

碰巧遇上了京中那些个游手好闲的世家子弟。李啸岚瞧不上他们也不打算理会他们,可偏偏自己祖上这捡了姓氏便宜的亲王世子爵位总比他们高了一截,那些世家子弟都是江中长大,讲究,瞧不起这位从北边荒蛮之地来的什么世子。

为首的那孩子瞧着比李啸岚年长三四岁,他竖着一条腿坐着就有人给他垂肩捏脚了。

那少年朝李暲扔了一个包子,冷声说:"喂!小蛮子,听说你要来京城讨饭吃?叫一声爷爷,老子再赏你一个包子!”

李啸岚那日将崔让打得面青鼻肿,但崔让也够蛮横,李啸岚脸上没少挂彩,这场风波最后是给李殊平定下来的,那日李殊要是不及时赶到,他俩能打到其中一人断气为止。

李琲笑了:"江中坪湖英德伯崔家的老三可是京城里鼎鼎有名的小疯狗,对吧邕山?没想到碰上了咱们天池脚下的小虎崽了。”

萧皖平日里话本就不多,就点点头,笑笑。

这晚凉啊,烤着火也觉得风刮骨的阴凉,扯来了云,遮住了月。

傅盏春似乎想了很久很久,才下定决心问李琲:“殿下,如果我砍了天鹰旗百里牧的脑袋,这算你们说的...战功吗?我可以拿着这个战功,娶郡主吗?”

所有人都看着李琲,只有李啸岚望着傅盏春。傅盏春那清澈的眸子里是坚定,是渴望,也是求不得的痛苦。

李琲许久沉默,最后他说:“我会尽力向父王求情。”

傅盏春仰了一口酒,苦笑:“那日摔断腿的为什么不是我?”

李啸岚看着傅盏春,心口那道两年前被那支牵沙箭射过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天上缓缓飘起了雪。

李啸岚伸手掌心朝上,初雪都很轻,落在掌心就化了。

他说:“哥哥,下雪了。”

·

今日傍晚时分,段潇独自一人在宫里从司礼监往外走着,一片雪花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

他驻足抬头,雪若轻鸿从天上飘洒下来。

他沉声:"温如故,下雪了。"

心里默默念着:"九州同,段潇,段相岑。"

无物相渡海,折岑作轻舟。

武昭十六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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