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夏天特别热,连刮过长草的风都带着潮热,李啸岚不爱这种沾粘的热气。那日他在浙官广凉王府亲兵校场后的大草地上给他的弓破军贯虱——近来他臂力长进了不少,得重新给破军权劲儿了。
他光着膀子还是出了一身汗,黏糊糊的,他一边忙活着,一边问:"他既然是段景然的私生子,在哪里都是要遭人唾弃的,董元吉为什么还要留这样的人在身边?"
欧阳弗双手负在身后远眺着无云碧空:"因为董元吉要时刻提醒着安阁老,这个大梁王朝,不是他们江中集团可以一手遮天的。"
李啸岚挑了挑眉,抬手粗暴地抹了额头沁出的汗,扭头看了欧阳弗一眼。
欧阳弗缓缓:"段景然到底怎么卖的国只有董元吉和安阁老才知道,段景然死了,派去接手九州同事务的也是安阁老的人。董元吉留下段潇,还将他放在了一个最显眼的地方,就是要告诉集团告诉安阁老,真正的权力一直都不在安阁老手中,司礼监可以帮他让段景然死,但也可以留下段景然的血脉。"
欧阳弗叹了口气:"董元吉啊,三朝老人了,也算是位忠心的奴婢。"
李啸岚终于校好了弓,箭上了弦眯着眼瞄准了远方的雁群,问:"奸臣长什么样的?"
欧阳弗笑笑:"大奸似忠,反之亦然。"
箭离了弦,徒得空了一箭,惊散了雁群,随即成了黑点消散在蓝空。
欧阳弗摇头轻笑:“你这手箭法白费了你师傅一张难得的好弓,让你舅舅和师傅见了你这手箭,三十年的一镶金也要没了滋味儿。”
李啸岚不服气,又上了一箭。
赶好译青鸢牵着马跑来:“少爷!西云桂少爷他们说在孤坟山林子里见了一头吊睛白额的大白虫,还说阎家公子们都要去了,荆红少爷问你一道去呢!”
李啸岚分了神又空了一箭,徒得欧阳弗在旁边笑着摇头。
李啸岚翻身上了马,一直趴在他脚边的狗子簇簇爬起紧随,那晚的落日如火,洒满了朝西驰骋的一路。
大奸似忠,反之亦然。
那段潇呢,他算什么?
李啸岚光着身子泡在热水里,酒意旋了天地,耳上的痛好像也被这点醺劲儿冲淡了。
段潇对自己作的揖施的礼,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对世事的疏离和对自己挑衅。
他虽恨这种挑衅,可这种疏离的冷漠却好像一把生了锈的钩子,一直钩着自己心弦。
他看不穿这个人。
他看不穿这么一张让人窒息的皮囊。
这点窒息对于李啸岚来说是最凶的挑衅。这种挑衅不是虚空的,而是实在得就像瓷做的观音像,看得见摸得着。
这算大奸吗?还是大忠?
他是司礼监门口的一条狗,他忠于司礼监,但司礼监又算什么?
但越是看不穿李啸岚的心就越痒,这种恨让他想撕碎这个人,这种看不穿让他萌生了想要死死掌控他的渴望。
想看他成为自己的阶下囚。
李啸岚想听他哭着求饶。
译青鸢在给他耳朵上药,一阵刺痛让他骤然清醒过来。
余晖残阳,浙官盛夏的热风已经太遥远了,远得在他脑海里只剩一片又一片的布碎,泡在热水里也只剩了阴凉。
舅舅说,今年会是个漫长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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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礼监衙署直房里,董元吉刚从启德殿回来,小宝子伺候他擦手更衣,他才在炕上脱了鞋坐下,陈禄水给他端来了一碗细面:“想着干爹这时辰回来也该饿了,儿子记得干爹夜里不爱吃荤,给您备了碗热汤面,您看看要还有想吃的,儿子让小厨房给您再做。”
董元吉搅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你懂事,这面够了。”
陈禄水在对面坐下,叹道:“听说今晚泰和楼李世子又和段潇闹了脾气了,李世子耳朵挂了彩,段潇也给他一脚踹吐血了。哎,您说,段潇这身子骨...先头差点给他砸瞎了眼睛,这回又踹了心肝儿,他有多少血肉能够这李世子捣殇?这李世子的传闻竟都不假,也是真混子,听说回来这些日子就只跟着崔二公子胡玩趣儿,今儿还与太子殿下好上了。”
董元吉笑:“随他吧,只要他不惹事儿,没人会碰他。”
陈禄水:“可您说啊,这李世子怎地就只盯着段潇呢?”
董元吉咽下了一口面,说:“因为潇儿这位子太招打了。李世子这砸的不是潇儿,是东厂是司礼监,也是江中集团。东厂北镇府司这些年背靠着司礼监却吃着集团的茶礼,潇儿是我放上来夹在他们中间盯着的,但谁又能说清楚他是不是与东厂沆瀣一气?李世子啊...他一回来就先砸了经历司,他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他这次回来就是要给玳王殿下一个公道,也是铁了心地就要将过去这些年丢了的军饷找回来。但是东厂,司礼监,集团里面这么多人,他只能砸潇儿。因为他知道自己手里没有实权,而潇儿是这些拿着权的人里面最没有背景的。”
陈禄水皱了皱眉:“这话儿子就听不懂了,段潇的背景不就是老祖宗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