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元吉擦了擦嘴，意味深长笑笑：“是，但所有人也都知道潇儿不过是我放上来的一颗棋子，是我提醒集团的棋子，也是我用来权衡英儿的棋子。他是段景然的儿子，但也可以是另一位也叫段潇的人。因为潇儿是我亲自让陛下开恩大赦的人，所以没人敢杀他，但可以伤他。”

陈禄水：“但万一段潇真的瞎了呢？”

董元吉：“那他就废了，我也不会再用一个废人，这正合了李世子的心意了，他就是要一点点拆了东厂和北镇府司。潇儿是段景然的私生子，六年前郡主的腿断在虎台港的四百万两白银，六年后玳王惨死在被倒卖的军饷。新仇旧恨，李世子恨不得要他死，只是不敢而已。”

陈禄水叹了口气：“那段潇也太难了。”

董元吉放下碗筷，想起刚把段潇捡回来时那可怜兮兮的模样，抱着被褥缩在角落里，白皙清瘦的身上都是伤，叫任何人见了都想多疼疼他。

董元吉挑挑眉：“这都是他自己选的。他本来可以藏起来，隐姓埋名地过完这一生，可他不甘心啊...宁愿卖身做我的棋子也要往上爬，既是得了这不甘和野心，欲居其位，当安其重。这位置是他自己要坐上来的，那这些就是他要承受的代价。但潇儿啊...聪明，孝顺，听话，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但可惜啊...只有十年的命。”

陈禄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给董元吉倒了杯热茶。

董元吉握着热茶望着远处，沉吟片刻，自言自语道：“韦英这孩子近来做事是没分寸了，他真是急昏头了，都这种时候了竟还在打筹备军饷的主意。就连集团都收敛了，知道事情利害，知道东北边防不能再输，所以才派的蓝家的人亲自去巡盐，蓝家做事向来保守知大局，就是为了让这次筹饷能够落实到位。从州府衙门，地方巡检司，到盐仓监，我算一层层给剥去各部门官府的常例，三百万的筹款能到送京师也该有两百万，他倒好，三百的粮饷他竟只上报了一百...”

陈禄水顺着哀叹道：“如今的天池六镇兵虚粮弱，倘若图南渡失守，六镇守备只会溃不成军，那些蛮子要是真的攻破了东北防线，从天池南下至京师不过半月，更别说要是柔化买通了阎家铺或者桂家军...若失蓟中，柔化可以沿酒阆河向西拦截桂家军的救兵，若失西云，他们东西夹击，无论如何都是长驱直入就可以直捣京师了...”

董元吉抿了一口热茶，吩咐道：“明日我会亲自到内阁与安阁老言阁老商议，让兵部开一份勘合，用八百里加急先送给蓝子彤让他务必在入冬之前将筹粮落实。潇儿才又伤了就不让他再跑一趟宫里了，你去给他带个信儿，让他从锦衣卫里挑四个他的人出来。內监司的福三海这回玳王归灵的事倒做的仔细，是个实在人，你将他调来司礼监，让他带着那四个人南下，将韦英放下去的锦衣卫换回来。这批军饷分他们是肯定会分的，常例，羡余，集团要多少，只要皮毛都给他们，但大头必须往天池送。

陈禄水：“干爹放心，赶明儿儿子就给动身办去。”

·

今夜来了潮气，又冷又湿。袁拂衣和段潇一并走回家，路上说着话，中间段潇咳了好几次，咳得嗓子都哑了。

袁拂衣：“我人现在都回来了，董公公的意思也是让我留下来护着你。你有什么话也不用急，把你气儿喘匀了再说。”

段潇只笑笑，晚风吹起他面颊碎发，嘴里还剩了丝腥甜。

二人回到桂花巷时，段潇远远地就看到大门外放着的一个大木箱子。

他惊喜地望向袁拂衣，袁拂衣笑：“不用谢我，刚回来急了，放下就得先入宫，没来得及给搬进去。”

大门没拢严实，一直在院子里候着的柳庄听得动静立刻开了门，见果然是袁拂衣欢喜着就冲了出来：“我就知道是袁叔叔你回来啦！”

袁拂衣将人接过抱了起来再放下：“不错，长高了。”

段潇抿嘴：“是长高了，就是不长肉。”

三人跨进屋，就见到院子里放着一只铁笼，铁笼里正是刚才那只小白狐。

柳庄指着道：“方才泰和楼的小五给送来的，说是哥哥您花了五万两盘回来的。我还骂他，我说我哥哥怎会花这五万两买这么一条小白狗，虽然是长得好看，白花花的...哥哥，这不会真是你花了五万两买的吧？”

段潇澄清：“这不是小白狗，是雪山灵狐...咳咳...”

柳庄错愕，追着问道：“哥哥！你真花了五万两买这灵狗？！”

袁拂衣笑着摇头，边将那大木箱搬进来边说：“你哥哥今晚在泰和楼可威风，今晚还给人踹吐血了。”

柳庄顿时又顾不上那五万两了，上前围着段潇兜着圈儿打量，紧张道：“哥哥您又哪儿给伤了？我还是先给您把药温了...”

说罢她转身就朝着后厨跑去，段潇抹干净嘴角的血，道：“今儿师叔回来，不吃药了，温一壶你前年酿的桂花陈，够日子了，师叔最爱这个，下几个小菜，我与师叔好好唠唠。”

袁拂衣：“你的药能停？”

段潇：“已经比从前好很多了，不差一日。”

袁拂衣将那大木箱子搬进段潇屋里，段潇先进去，挪开来了衣柜，衣柜后有一木板，段潇一并移开，木板后是一条往下去的通道，段潇拿了烛台，走在前面给袁拂衣开光引路。

袁拂衣抱着大箱子不好走，段潇想跟他一起抬，袁拂衣不让。

这条通道不长，往下绕了两个拐便到底了——是一个宽敞四方的地窖。

段潇熟练地点燃了墙上的灯，才见这地窖里就是一个整齐的藏书阁，书架占了过半的地方，架上藏书卷录摆放整齐，虽然都是相当破旧的藏本，但保养得仔细，上千本藏书，井然有序。

而一列书架前的二面墙上，一边是一张李梁三朝人物关系，另一边是一副手绘的地图。

这地图占了一整面墙壁，南至南陈，北至柔化，西至古蛇兰，东至东海，广至四海疆土，细至汝京卷帘胡同。

全部都是段潇一手一笔画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