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光阴走得很快，一眨眼，仲夏又至。北城的夏天来得突然而猛烈，仿佛一夜之间，校园里的梧桐从嫩绿转为深碧，知了开始在枝头嘶鸣，空气里浮动着燥热与草木蒸腾的气息。图书馆的空调开得很足，走廊里总能听见学生们抱怨着“怎么突然就这么热了”的嘟囔。

江兮染原本以为，这个夏天会和去年一样——在图书馆写论文，在赵景行家吃晚饭，偶尔和Jack去商业街新开的咖啡馆坐坐。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平稳的节奏，甚至开始期待大二时能和Jack一起选修那门《中英文学比较研究》的课程。

但她忘了，Jack的生活轨迹从来就不在她熟悉的坐标系里。

那天傍晚，Jack约她在学校后湖见面。落日的余晖将湖面染成一片碎金，岸边垂柳的枝条在微风里轻轻摆动，几只野鸭悠闲地划着水。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直到Jack开口。

“Jiang，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他的语气比平时低沉，蓝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

江兮染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还勉强撑着笑：“什么事呀？这么严肃。”

Jack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我下学期……不会回来了。”

江兮染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知道我家的情况，”Jack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无奈，“我来中国交换，只是……体验一下。我父亲一直在催我回去，家里的庄园、产业，都需要我来接手。我拖了很久，但不能再拖了。”

江兮染感觉一阵眩晕，像脚下踩的实地突然变成了棉花。“可是……你不是还有两年才毕业吗？”

“在英国也可以继续学业。”Jack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我爸已经帮我联系好了牛津。我可能……八月底就得走。”

八月底。还有不到两个月。

江兮染的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维持住了最后一丝清醒。“所以呢？”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呢？”

“Jiang……”Jack抬起头，那双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蓝眼睛此刻满是愧疚，“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可是我没有选择，家里的责任——我不能抛下不管。”

“我跟你走。”江兮染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带我一起走。”

Jack愣住了。

“我可以申请交换生，”江兮染的声音急促起来，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们学校有和英国大学的合作项目，我可以申请名额，去英国读一年甚至更久。这样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Jiang，那太冲动了——”

“我不觉得冲动！”江兮染打断他，眼眶已经红了，“Jack，我等了这么久才遇到一个真正喜欢的人，你让我怎么办？就这样看着你走？”

Jack沉默了。他看着面前这个平时总是温柔害羞、此刻却倔强得令人心疼的女孩，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你真的想来英国……我会等你。但你一定要考虑清楚，这不是小事。”

“我很清楚。”江兮染咬着嘴唇，眼泪终于落下来，“我爱你，Jack。我不想和你分开。”

夕阳沉入湖面，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进了暮色里。

那天晚上回到华庭苑，赵景行已经做好了晚饭。三菜一汤，江兮染爱吃的糖醋排骨摆在她惯常坐的那个位置。她换了鞋，在餐桌前坐下，却没有动筷子。

赵景行察觉到她的异样，放下碗：“怎么了？今天和Jack出去，发生什么事了？”

江兮染深呼吸了几下，像在积蓄勇气，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赵景行：“阿父，我有一件事要告诉您。”

赵景行心头忽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但他面上仍保持平静：“你说。”

“Jack要回英国了。”江兮染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他家在英国有产业需要他回去继承，他八月就要走。我已经决定了，我要申请学校的交换生项目，去英国找他。如果他回牛津，我就申请牛津的合作名额；如果不行，我就申请伦敦的，大不了转学。总之，我不会和他分开。”

饭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赵景行看着她，足足看了五秒钟，才缓缓开口：“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去英国留学，和Jack一起。”

“胡闹。”

赵景行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压抑的、沉甸甸的力度，让江兮染不由得心头一紧。她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