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是早就该远离朝堂纷争的人,可若没有这般不得已,她许是这辈子都很难有机会再踏足这里。
“世子,这些人,可否交由我来处置。”她的目光越过熊熊燃烧的火墙,落在那些嘶吼着撞向火焰的血兵身上。
顺着她的目光,李煦很快分辨出她说的是正在挣脱火墙,朝他们步步逼近的血人。
“这些怪人兵刃难伤、火攻也只能暂时困住,殿下难道有其他法子?”
李朝晏只是轻轻摇头,望向那片嘶吼声不断的火光,皮肉被烧灼出的焦糊混着血腥味,随着风一阵阵往这边刮来。
她那双盛满沧桑的眸子里,翻涌着太多李煦看不懂的复杂。可其中有一点,尤为明显,是沉痛。
“我曾经是他们的主帅,他们是因为我才被害成这样。我无法挽救所有,只能亲手了结这一切。”
听到这,李煦那肃然的神情终于裂出一丝惊讶,低头将李朝晏的话细想一遍。
“那是……”他再次看向火墙里那些早已辨不清人样的血兵。
李朝晏已经从沉邑手里接过缰绳,踩上马镫,跨坐在马上。
“是玄鹰。当年先帝赐予我的一支精锐。如今…成了这幅样子,我这个做主帅的,总得亲自来,把他们带回。”
李朝晏眼里的痛色逐渐被视死如归般的坚定取代。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夹马腹,骏马扬蹄嘶鸣一声,驮着她径直往熊熊燃烧的火墙里冲了进去。
“若我此去,也无法将其了结。便劳请世子,再行活埋之法吧。”
这话听得让李煦眉心一跳,直觉不太妙。
垂眸思索片刻,见沉邑还立在马车旁,他那神情莫名哀戚。李煦忽然开口问:“殿下是想做什么?”
沉邑抬眼望见那道孤绝的身影已跃入火墙,垂下头颓然道:“殿下…身上绑了火药筒。”
什么?!
李朝晏想用自己拉着玄鹰一起死,彻底抹平这一切。
用火药的办法,其实方才刘深已经提过。但是那些血人的行动极快,飘忽不定,根本无法算准需要投入多少火药才能尽数将其剿灭。
更何况宫城殿宇相连,一旦火药引爆,整座皇宫都要被炸成一片焦土。
若是由李朝晏一人绑上火药筒,吸引大半数血兵攀咬上去,引爆火药,能在最小范围内毁灭最躲的血兵。
而她选择只身前往,怕也是因为心结。那是她的玄鹰军,本该驰骋沙场,保家卫国的精锐之军。
她不愿再累及其他人。
李煦神情复杂地看着骏马将她驮过火圈,停在已经染成血红的长长御道上。
被贺夷抓去的那些年终究将她的身体亏虚了不少,可即便这样单薄的身子,立在大片空寂之中,竟也如千军万马一样,衣诀翻飞,气势威严。
果然,那些被烈火灼烧得暴戾到极点的血兵,看见御道中央孤零零的身影,嘶吼声陡然拔高,疯了似的往她的方向狂奔,沉重的脚步震得地面又是颤动。
可又不知为何,就在他们离她只剩数步之遥时,四周跳动的火光恰好落在她腰间的玄铁令牌上,“玄鹰”两个烫金大字被映得亮得刺眼,直直撞进那些浑浊的蓝眸里。
狂奔的血潮竟猛地顿住了脚步。
“全体玄鹰听令,即刻随我,回家。”
李朝晏说出这句话时,眼眶已经盈满了泪水,她望着眼前一张张早已辨不出原貌的脸,心里一阵绞痛。
这句话像是一道记忆深处期盼许久的命令,在被控制住的神志里强行拉扯出一些记忆。
金戈铁马的边关沙场,朔风卷着黄沙吹过猎猎战旗,她骑在高头大马上,也是这样扬声喊:
“我们打胜了!全体玄鹰,即刻随孤回家!”
熟悉的声音像一瞬崩裂的冰渣,一点点刺入玄鹰军游离四散的神志。
可下一瞬,那些被强行唤醒的记忆瞬间和纷乱的邪符撞在一起,像无数食肉蚁钻进每一寸肌肤里,撕咬着他们残存的意识。
极致的痛苦让他们爆发出比之前更骇人听闻的嘶吼,残存的理智瞬间被暴戾的本能吞噬。
他们像彻底失控的凶兽,朝着眼前唯一能感知到的“危险源头”,疯了似的猛冲过去。
血潮只停顿了一瞬,便以更凶猛的姿态即将撞向李朝晏。
震破天际的怒吼声里,李朝晏面如死灰,深深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砸入地面。
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般的平静和坦然。
她的手缓缓探进袖中,指尖触到了那枚冰凉的火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