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我下意识地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椅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她脸上那抹漫不经心的笑,在我眼里瞬间变得无比尖锐。
可……刚才若不是她当机立断打电话给家庭医生,这场闹剧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他的病也可能会更重。
我拼命安慰自己,妹妹的表现只是恨铁不成钢——毕竟他们是亲兄妹啊!这世上,还有谁能比她更心疼自己的哥哥?
可一想起他们之间那忽冷忽热的关系,我又忍不住疑心,妹妹的话或许并非空穴来风,只是那段尘封的往事,我目前还无从得知。
罢了……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我不想把他那张温柔体贴的面具彻底揭下来,哪怕今天,我已经看见了,在那层薄薄的面具之下,隐约透出的病态偏执与掌控欲。
万幸,事情也没发展到我必须揭他面具的程度。
医生诊断完,语气总算松了些:“空腹喝酒引发的胃痉挛,加上慢性胆囊炎急性发作,才会疼得这么厉害,还发了高热。万幸治疗及时,没什么大碍。”他顿了顿,补充道,“打了一针镇定剂,现在已经睡过去了。”
我轻轻推开卧室门,走到床边坐下,静静凝视着他的睡容。尽管发着高烧,他的脸色却异常惨白,下嘴唇上留着一道清晰的齿痕——估计是他为了强忍剧痛、不发出呻吟而咬出来的。他无意识地咳嗽了两声,睫毛像受惊的蝴蝶翅膀,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一瞬间,我想起了新婚那个晚上。那时我也是这样,抱膝坐在床角,看着醉酒的他,心里满是茫然。那时的他,浑身散发着冷漠疏离的气息,仿佛一座冰山;而我心里盘算的,也只是如何带着这个病弱的丈夫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苟活。我们之间,隔着短短一枕头的距离,却没给情感腾一点位置。
想到这里,我忽然冷静下来。伸出手,指尖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依旧滚烫。又摸了摸他额头上的退烧贴,边缘已经卷起,早已不冰了。于是我起身,去小冰柜里拿了一片新的,小心翼翼地给他换上。
梦中的他被冰凉的触感激得微微一颤,眉头蹙了蹙,却没有醒。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里忽然觉得这样也好。他睡着,我醒着;我们永远不必真正理解对方,却能始终在同一个房间里,在这咫尺之间安然相处。这或许就是我们最好的模式——任何对感情的妄图,都只会让我们更痛苦。
因为,我们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第二天早上发生的事,又让我觉得自己前一晚的通透和冷静,简直是无病呻吟,甚至有些好笑。
他醒来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清醒了些。我端来一碗白粥,一勺一勺地喂他。可他只喝了两口,就连带着前一晚的酒气和胆汁全吐出来了。
他狼狈地喘着气,一只手紧紧拽住我给他拍背的手,声音沙哑又带着哭腔:“婉琳……对不起……我只是这段时间太累了……一想到难得的私人时间还要被那些事占用,就气昏了头,才那样对你……”
他顿了顿,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我的手背上,滚烫:“你说‘你多喝一点,我就少喝一点’的时候……我就后悔了……你总是比我理智,总是在我快要失控的时候,把我拉回来……所以我才会觉得自己那么卑鄙,那么混蛋……然后就崩溃了……我不是有意要吓唬你的……真的不是……”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头发凌乱,眼眶通红,嘴角还沾着呕吐物的痕迹,像个做错了事、害怕被抛弃的孩子。心里那点残存的芥蒂和冷静,瞬间被这汹涌的脆弱冲得散了不少。
我拿起纸巾,轻轻擦掉他嘴角的脏东西,又用手背去抹他脸上的泪水。可那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我刚擦干净,新的又涌了出来,诚心和我作对似的。
看着他这副又可怜又真诚的样子,我忽然笑了,不知道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释然。我俯下身,给了他一个拥抱。
他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紧紧地回抱住我,将脸埋在我的颈窝,依偎了很久。
期间他和我坦白了,那个空杯子是给妹妹准备的,不过没什么隐喻,他只是觉得开了瓶好酒,想让她分一杯。若要说私心的话,他想借着酒劲指桑骂槐跟妹妹说:“我最不喜欢别人利用我,更不喜欢胳膊肘往外拐!”他觉得这没什么,反正我和妹妹都利用了他,只不过他们俩吵嘴习惯了,这样说也不至于伤感情。
我听得又气又笑,伸手捏住他的脸轻轻一扭——他确实好自私,但自私的可爱,也让我自私的心安。
我甚至开始理解妹妹了。她或许根本不是冷血,反而是有种先知先觉的明智。昨晚她那些冷嘲热讽,更像是对她哥哥今天这番没心没肺发言的提前回敬。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出声,觉得昨天的自己真是又矫情又好笑。
或许,他们两兄妹之间,根本没有什么深仇大恨。那些看似尖锐的互怼,不过是他们从小养成的相处习惯罢了。
而我,无论是穿书前还是穿书后,都是个独生女。我用自己的孤勇和狭隘,去揣测他们之间复杂又亲昵的羁绊,难怪会觉得一切都那么匪夷所思。
他终于平复了些,忽然又想起女儿,呜呜咽咽说昨晚回来酒没来得及见,接着就开始担心他的掌上明珠昨晚吃的好吗,睡的好吗,有没有被医生的动静吓到。我让佣人把女儿抱来,女儿却因为房间里的腥味不愿意呆,一个劲蹬腿不肯从保姆怀里下来。
老公刚露出笑容的脸又伤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