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强调了很多遍，下午点到的时候还是有三个人没到。
杨眉请了假，梁希文直接翘了，许存真却是快五点的时候才姗姗来迟。
队形已经基本排好了，正是休息时间，许存真去找胡连青了解情况。
胡连青从桌洞里摸出两份打印资料让他选，状似埋怨着说道，“迟了一个多小时，许副班，你这当领导的还这么不配合工作啊？”
“不好意思，我家里突然有点事情耽误了。”许存真视线在两份资料上转了一圈，将写了“舒婷《初春》”的那一份抽了出来。
本来想抖个包袱，没想到真抖成包袱了，胡连青嘴角咧出了一个尴尬的弧度，“没事没事！我就是随口开个玩笑而已。”
“……啊，对了，这个资料，我们是分了两组，有两个领读，你选的这一组领读是谢昱宁，具体的问题你找他问。”
上午头昏脑涨，数学课没怎么听进去，第二节答疑更是从太平洋划到了大西洋，到了下午精神好了点，谢昱宁就打算把小测卷那几道错题解决掉，免得刘俐检查的时候又一个字也蹦不出。
许存真过去的时候，王轻正反坐在位置上给谢昱宁讲题。
许存真站在旁边等了一会，直到这道题讲完他才出声，“谢昱宁，你有时间吗？文艺委员说让我找你问一下具体怎么配合。”
“那你要是再不懂你就问一下你家小许老师。”王轻看了许存真一眼，把笔放下转了回去。
谢昱宁也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随手把卷子夹在旁边的练习册里，接过那份怼在眼前的资料。
他抽出一支铅笔，边说边在那份资料上做着标记，“一开始我和赵雨桐先会有一个合奏的引入，然后我来开场，第一部分就是我们组主要负责的《初春》的前半段；第二部分是他们的《你是人间的四月天》，插在我们前半段的后面，这一段你就别管了；第三部分是《初春》的后半段，这一段是两组一起完成的；再到最后我们还有一个集体的朗诵《青春》选段。”
“我们组的地方是这几句、这几句、还有这几句，然后这、这、这几句是要跟着我重复念一遍——就是我先领读一遍，你们再读一遍。你看懂了吗？”
他看向许存真，许存真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你们合奏?”
“嗯，”他点点头回答，“刚刚定下来的，我弹钢琴，赵雨桐拉小提琴。胡连青说隔壁班搞了个乐队，我们不能输，我和赵雨桐就被拉出来溜了——不然你猜为什么是我们俩领读?”
许存真接过递回来的资料，薄薄的纸张微微皱起，“我清楚了……谢谢。”
“不用，我应该的。”谢昱宁颔首答道，然后再没有了下文。
这种怪异的状态和感觉并不好受。视线交错两秒，又是许存真先落荒而逃。
他转身朝自己座位的方向走了两步，却又缓缓退了回来。
“……我就是想问，你有不会写的题吗？”
谢昱宁摇了摇头，“谢谢啊，刚刚班长给我讲过了，听懂了。”
许存真突然安静了，黑沉的眼珠看着他，不走，又一言不发，像是被真空隔出来的一块孤岛。
谢昱宁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你还有事?”
许存真张了张嘴，憋了好一会，却只有一句，“没事。”
排练在第九节课下课的时候结束，周日下午学校人不多，所以去食堂吃晚饭的学生并没有这么着急。也有诸如蒋诗淇、窦途一类的人，但凡能出校门，就绝对不会在食堂吃一口饭。
致远楼离学校南门近，晚饭照例是去后街。中午吃的是粉，下午蒋诗淇就想去吃点小炒，黄书朗和窦途欣然同意，谢昱宁病着没什么胃口，就随着他们一起。
出门前，窦途看许存真一反往常还坐在座位上，有些意外地问道，“许哥，你怎么还不走？”
不知道是看什么看入神了，窦途再叫了两声他才反应过来。
“……怎么了？”
“我看你还没走，今天不去做家教吗？”窦途说。
许存真微微颔首，“周日一般都休息。”
窦途便随口问，“那你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吗？就在后街，不远，吃炒菜。”
其实他也就是象征性问一下，因为许存真这个人从来没有和他们出去玩过，甚至私下里联系都很少，好像学校围墙内的许存真和围墙外的许存真，是同一副皮囊里住着的两片灵魂。可这次却很出人意料，眼前这片本属于“围墙内”的灵魂视线不知往哪里飘了一圈回来，竟点头同意了。
湿冷的风往人的衣领、袖口、裤管里钻，多走一会骨头都要蒙上一层寒雾。冬日的余晖并不能带来多少温暖，斜斜散落在狭窄拥挤的街道，将行人的影子拉得黯淡又细长。
原本是蒋诗淇和黄书朗勾肩搭背“打头阵”，窦途走在谢昱宁身边，许存真踩着谢昱宁的影子边在走。不多时，窦途就跟到了前面两个的脚后跟，许存真和谢昱宁也渐渐并着肩走。
“谢昱宁。”身旁的人陡然出声。
谢昱宁抬眼看过去，“怎么了？”
许存真抿了几回嘴唇，才说，“我今天晚上来上晚自习。”
黑沉的眼珠锁住他，谢昱宁却好像丝毫不觉，诚恳道，“是哦，都快联考了，确实得再努把力，但你也不用压力太大啊，你这么聪明。”
许存真的唇角一时落得极低，怔了好一会才追上他的脚步，“你怎么了？”
“能怎么？换季就容易不舒服，老毛病了，谢谢你关心。”谢昱宁的下巴埋在柔软的围巾里，小半张脸陷进去，让人一时有些难以琢磨他的心情。
安静走了一段，许存真又问，“你是不是有点不开心？”
“哪里会，单纯胃口不太好，你想太多。”
旁边的人似乎笑了一声，被围巾和寒意堵住，叫人听得不是很真切。许存真侧头看过去一眼，对方依旧懒懒散散地插着兜走，只顾着自己前面的路，看不见其他。
表情，态度，对话，似乎都一如往常，可就是莫名有些怪异。许存真自认挺会察言观色，可这一回却难得有些糊涂了。他拿不准不对的地方到底在哪，不清楚，放不下，更走不通。
两片削薄的嘴唇渐渐抿成了一条线，他听着胸腔里闷闷的心跳声，闷闷应了一句，“嗯。”
潭州有很多条像这样的夹巷，狭隘，潮湿，阴暗，而这一条尤甚。惨淡的余晖漫不进，一只蚂蚁，掉队的蚂蚁，一点一点爬过越来越稀薄的光辉，彻底掉进黑暗里。
啪嗒一声，一只磨损严重的帆布鞋碾平了它，而帆布鞋的主人和它一样，都没来得及呼一声痛。
肩胛骨像是被撞碎了，脑子里先是一白，才感觉到钝钝的痛，从他的肩、他的背、他的头，直直刺向、射穿了他整个人。
“让你他妈请吃个饭那么费劲！不他妈挺有钱的吗？昨天不是才买了一大袋子吃的送给那个姓谢的告密狗吗？！”
恶狠狠的，赵鹏的手指陷在他的头发里，用力一把抓过来，“蠢王八，以为哥几个罩你是白罩的吗？穷馊了的！你说是条狗都该养熟的吧？转头跟谁俩摇尾巴呢？是不是要把你的王八壳砸碎了你才长记性啊？啊？！”
干瘦的男生被用力掼在了地上，他弓着腰，哆嗦着想要爬起来，被踹了一脚的腰腹却不太使得上力。
脏污的黑泥疯狂塞满了指甲与肉的缝隙，而像他这样的人与这黑泥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真、真的，没…有钱。”
吴金施声音很轻，不知道是不是痛的，说话比往常更加的含糊不清。他并没有看向不断质问施暴的赵鹏，而是看向了一旁冷眼的郭嘉一。那目光是有希求的，郭嘉一并看不到，或许说，从来也只是他愚蠢的以为。
郭嘉一双手随意插在兜里，脸上毫无表情，远远站在一旁，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看在吴金施眼里，像是一尊冰冷的像。
这尊冰冷的像并没有偶发善心，只冷漠地抛出一句，“你真的给他送了东西？”
吴金施瞳孔散了几分，没说话。
郭嘉一转头问，“李焕，你真看见他送东西谢昱宁？”
李焕倏地松开皱结的眉心，收回投在吴金施身上的视线，垂头扶了下眼镜，嗯了一声。
郭嘉一遂不说话了，往旁边随意挪了两步。在灰死的一双眼睛里，赵鹏心情大好，像是恶犬得了主人猎获的生肉，想衔在嘴里耀武扬威一番再吞吃下肚。
“喂！你们干嘛呢？！”
突如其来的声音，巷子里四个人齐齐看过去。
面向后街那头的巷子口，蒋诗淇有如神兵天降逆光而立，单手叉腰，气势凛然指如利剑，声如洪钟，“郭嘉一！赵鹏！李焕！”
被他指指点点的三个人差点要张口喊到了，面面相觑后都忍不住恼羞成怒。
“你他妈脑子有病啊蒋诗淇？！”赵鹏骂道，“你妈给你三鹿喂多了是吧？！以为自己铠甲勇士啊？”
“我不是真的铠甲勇士，但你是真的混蛋！”蒋诗淇怒道，“还混出天际！混出地球！混出太阳系！同班同学你都搞啊！让小谭知道了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