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巷子里四个人神色都变了。

“蒋诗淇，你没根据的话不要乱说，造谣一张嘴，我们辟谣可跑断腿。”

郭嘉一脸色发沉，语气里带着警告的意味，说着向还蜷缩在地上的人伸出了手。手虽是伸出去了，腰却半分没弯，居高临下地睨着，像是在施舍，“吴金施，不是你要请我们吃饭吗？现在游戏玩完了，我们走吧。”

“玩游戏？！”

又是一声怒吼，这时郭嘉一三人才注意到，蒋诗淇身后的巷口，还站着两个拉拉扯扯的人，也不知道是一直在这，还是刚来的。

“你们管这叫玩游戏？！”黄书朗被气得不轻，“就算真是玩游戏也要双方同意吧？我可不觉得他想跟你玩游戏！”

他说着想往吴金施那边凑，把人扶起来，却被窦途一把扯住了衣袖。

见窦途态度如此，赵鹏以为他守着规矩要给自己点面子，毕竟一中这片是他大哥的地盘，便觉得自己找回了脸，对着黄书朗嗤笑了一声，“有你什么事？管太宽了吧弱鸡？”

窦途冷冽的目光却倏地朝他射了过来，“赵鹏。”

这道冷淡的男声像是切割线，巷子里的气氛忽就冷静下来。

“听说你爸妈开了家粉店？就在你家小区附近。”

“又跟你有关系了？”赵鹏硬着头皮挑衅，但底气显然不那么足了。

他家里是在小区门口开了家粉店，小本生意，父母起早贪黑忙到晚，主顾基本上是同小区的邻居，这件事该没多少人知道才对。

“当然没关系，我只是听说——你家的粉店没挂牌。所以想提醒一下你，小心被工商局查到哦。”

男生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拉链拉到了顶，还露出一小节脖颈，利落的寸头锋利的棱角，都让他看起来凶得不行。

他是一副热心肠的样子，赵鹏心里却骤然一沉，立刻就慌了起来。

窦途却不再管他，自顾自将视线移到了一旁脸色煞白的李焕身上。

“李焕……我记得，你学籍不是在五中吗？”他状似疑惑，语气轻和，“那你怎么会和我是同班同学呢？好奇怪，要不我回去找我爸问问这是什么原因？”

李焕那张本就煞白的脸更添了一层惊惶，有些肿胀的脸像是被削了一刀的面团，丢了神似的瞪着眼。

郭嘉一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皱着眉看向窦途，“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窦途微微一笑，“郭嘉一，你家是破产了吗，还要贫困生请吃饭？不过你们瞒得倒是不错，我妈估计都还没听说吧？就是不知道……”

“别的地方，是不是也瞒得这么好。”

巷子安静得有些尴尬，吴金施看着郭嘉一僵硬抬起的唇角，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觉得可笑，还是该觉得可悲。

他此时与自己又有什么区别呢？钱和权的世界，最复杂又最简单，哪里会有什么绝对的制胜者，争到最后，想活的也活不下，不过是多了几个死的而已。

“多谢你关心了，我们家遵纪守法，依法纳税，眼前这几年估计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郭嘉一笑得很生硬，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至于其他，都说是误会了——”

他看向已经站起来，贴着墙弓着腰，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吴金施，笑容从容多了，“你说是不是呀，小金？”

小，金。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吴金施脊背上，他顿时什么想法也没了，大脑几乎是空白了一瞬，眼前只看得见一双苍老丑陋的手。

片刻，他抬起头向四周看了一圈，视线飘忽，最后落在郭嘉一的鞋尖。

“是、是我……要请、请他们，吃饭的，我们，都、都是朋友。”

微弱、怯懦、令人憎厌的声音。

郭嘉一脸上的笑容总算得意起来，“你们看，我就说是误会。”

“什么啊？我们三个明明是去行侠仗义，到最后怎么弄得好像是我们三个在寻衅滋事啊？”

湘聚缘，黄书朗一坐下就狠狠灌了一杯茶水。

“还朋友！”

蒋诗淇想想刚刚那尴尬的场景就气得不行，“忍者神龟吧！人真的就不能多管闲事你们知道吧？特别是他！”

“上次老谢也是，帮他忙丢了部手机，还被那三个混子暗地里不晓得找了多少事！是吧老谢？”

谢昱宁莫名觉得有些烦，把头撇向一边，含糊着嗯了两声。

他搞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烦，更搞不明白自己现在在想什么，只是对他们的生气做不到很赞成，这就很令人火大。更火大的是，自己那些久难消却的愤怒与刻意武装的冷漠，也全都变成了无根之木，显得可笑至极了。

“我都说了叫你们别管，怎么拉都拉不住，跟没栓绳的狗似的，现在抱怨个啥？”

窦途和许存真点完单回来，就听见他们这一段，“人家也没叫你帮吧？自作多情还想别人感谢啊？”

“你这叫什么话？！我又没说让他谢我！”黄书朗气得脸颊都鼓起来了，“我都看到他被打了我还不制止那我还是人吗？！”

“人家需要你制止吗你就制止？”窦途说。

黄书朗争道，“他跟你说他不需要了？”

窦途笑了一声，“是你在觉得他需要，你觉得你是哈利波特。”

黄书朗一噎，整张脸红了，一拍桌子，“靠！姓窦的你存心和我过不去是吧？！你是我朋友还是我仇人啊？！你你你你不是人！”

蒋诗淇就坐在窦途旁边，被震得身体一颤，默默往旁边移了移，就撞到了谢昱宁身上。

窦途刚想开口和黄书朗继续杠，就见谢昱宁倏地站了起来，径直往门边走。

“吵死了。”

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轻飘飘的三个字打断，三个人面面相觑片刻，蒋诗淇立马追了出去，“干嘛去呀谢哥，咱还没吃饭呢？”

谢昱宁脚步不停，随意地扬了扬手，恹恹道，“我没胃口，你们吃。”

“——别跟着我，回去。”

蒋诗淇于是停住了脚，站在原地目送了一会，刚往回走，就看见许存真也出来了。二人视线交汇片刻，蒋诗淇刚想开口说话，许存真对他一点头，也匆匆走了。

蒋诗淇：……？

许存真迟了一两步缀在他身后，他惯常喜欢这样做。轻轻喊了几声，谢昱宁也没回头，许存真就只好加快了几步上前，拉了一下他的手腕，“你是在生气。”

谢昱宁挣开他的手，眉宇间压着郁气“我说了我没生气，你到底要问几遍？”

冬日里的夜晚总是来得很早，此时天光已暗，学校后街的路灯并不那么健全，远远的一盏光投过来，给逆着光站的人打上一层阴影，便更方便了店铺招牌五光十色的投映。

“是我昨天晚上说的话，让你不开心？”许存真抿了下唇，寡淡的脸上浮现出一层浅浅的忧虑。

男生的语气又变得很小心了，同几个月前他们刚认识时一样，不像是在跟朋友说话，更像是债主。谢昱宁心里一颤，突然觉得，或许是自己做的太过分，不由分说就给人家冠上罪名，也不解释缘由，叫人没头苍蝇似的乱碰。

于是他犹豫着点了点头，“你那些话，不应该是朋友之间应该说的话。”

等了一会没等到回答，谢昱宁抬眼看过去。

许存真沉默的眼睛中隐隐流露出一丝哀伤与不甘，一字一句道，“我不想成为围在你身边那种人，我以为……我不想，和他们，一样。”

谢昱宁刚软和几分的神色倏然冷了下来，漠声道，“那你追着我问个屁？是有病？”

“你以为是我在求着跟你做朋友？你以为你是谁？”

“不是，我……”许存真被他几句话砸得脑子一空，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了，见他要走，连忙去拉他的手腕，却被重重甩开。

谢昱宁回头瞪他一眼，“滚远一点，以后别来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