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昱宁感觉更烦了。

胸腔里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就连脸都开始发烫了。

谢昱宁是个很好懂的人，嚣张，直接，还有些傲慢，做起事来不喜欢留余地。

其实她并不喜欢参加这些比赛，去年的菁英杯作为高二代表，她是第一次。谢昱宁是高一代表。

和他合作的那一段时间，林蕙君很快就弄明白了他的秉性，所以在第二次发出邀请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被毫不留情拒绝的准备，却没有想到，谢昱宁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复。

这是不是代表着，她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她是有机会的？

林蕙君敛下心里隐秘的不安，暗暗给自己打气。

回到教室，许存真还在写题，似乎连姿势都没什么变化。

再走近两步，谢昱宁气闷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了，他从背后将双臂压在许存真肩上，从他耳侧探出头来，“写得那么认真，一道题都没写完？小许老师，你道心不稳啊。”

后面半句几乎是贴着他的耳畔说的，模糊的气音，暖湿的气流，让人耳红心跳。

许存真偏头看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闪烁着得意的微光，咧开的嘴唇露出干净整齐的牙齿，几个呼吸间，许存真飘浮的心脏狂跳着落到实地。

“本来要给你讲的，是你没回来。”许存真一字一顿地说。

他这样认真的语气让谢昱宁愣了一下，看清楚他通红的耳朵配肃正的神情，谢昱宁缓缓露出了一个促狭的笑，贴近他耳边，“许老师……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许存真眼睛猛然睁大了。

窦途实在是有点受不了了，抓了两把头发，生无可恋从桌上爬起来，双目无神，“大哥们，这里不是无人区，想表演的话也可以去讲台。”

谢昱宁心里一咯噔，抬头四周看了一圈，确认没有人注意他们，才放下心来。

最近这个窦途总是时不时阴阳怪气几句，问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他又眼睛一翻说自己瞎了，不过就算他知道了也没什么。

谢昱宁意味深长地瞥了在座位上独自发愣的窦途一眼，然后扬长而去。

窦途很无语：“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警告很有威慑力？”

意料之外没得到回复，他转头看去，这下真被自己前偶像那一脸甜蜜幸福的笑容给刺瞎了。

而回到座位上的谢昱宁才想起来自己刚刚似乎错过了许存真的回复，顿时一阵气闷，暗暗决定晚饭后一定要去小卖部买包酸妞骗窦途吃下去，酸死他！

——

清明时节雨纷纷。

四月开口不久就是清明节，和三月份的月假杂糅在一起，潭一的传奇剥削故事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一大早，冯丽芳就去花材市场进了一批花来，许存真带着弟弟跟大姨一家一起去祭拜，就是直接从店里拿的花。

公墓的位置在城北的郊区，迎着早春夹寒的细雨，沿着蜿蜒僻静的山路，轿车在陵园的门口停下。照例是冯丽芬先带着三个孩子往上走，陶大成把车停去停车场，再带着祭品和他们汇合。

城市不比乡村，公墓里是绝对禁止明火的，路上行人稀疏却绵延，却仍旧森冷肃穆。

冯丽芬细细把母亲和父亲的墓碑擦了一遍，这件事她从不让老公与孩子插手。等她起身让在一旁，陶大成把带来的水果、糕点摆好，三个孩子就依次上前献花，整个祭拜仪式就算完成了。

“爸，妈，你们放心，我家和芳芳家，日子都过得很好。”冯丽芬轻声告慰。

想了许久，她还是只剩这句一年递一年的老生常谈。

和绝大数家庭一样，冯家说不上是个不幸的家庭，也不是绝对意义上的幸福家庭。

孩子日渐长大成人，有了自己新的家庭，与爱人子女的缘线愈浓，和父母之间的缘线自然愈淡。老人身前就已无话，更何况身后，这份缘线被漫长的岁月拉扯着，缥缈着预备带进下一次的埋葬。

冯丽芬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许存真的肩，“你陪你外婆说会儿话吧，我先带他们下去。”

许存真点头应允，等几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一级一级的石阶下，他才回过身。

偌大的墓园，飘扬的雨丝，间歇的鸟啼。

少年安静得像一棵悲伤的树，一动不动伫立在慈祥的老人身边。

“好久没来看你了，你怪不怪我？”

男生的声音略微有些艰涩，眼睛里倾泻出一丝依恋的笑意，像平静的湖面破开了一丝裂痕。

“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多的我已经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了。”

断断续续的声音，装进雨点，落在这座静穆之地。

“有人给我过生日了，你不要担心。”

“他很好，我真的很喜欢他。”

“我还是选了文科，让你失望了吧？”

“——但是妈妈很开心，店里生意最近很好，妈妈也很开心，你放心。”

“不过我成绩还是很好，你说过的，我是你最聪明的外孙……”

鼻腔猛然涌上一股酸意，男生的后几个字已然带上细微的哭腔，遂闭口不言。

一阵寂静，鸟啼刺耳。

浅灰色的卫衣被积攒的细雨濡湿一片，头发附上了一层晶莹，像是逝者疼惜的眼泪。许存真抬起木僵的手，轻轻抚上冰冷墓碑的一角，像记忆里她温柔地抚着自己的额发。

如果你在，你一定会支持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