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忍的泪意,落进城市另一边,最倔强的眼睛里。
冰冷的雨丝蒙在谢昱宁的后颈,刺骨的深寒。他冷哼一声,手中的花束,掉头就走。
“我早说了我不跟你来。”
谢晓青接住了花束,连忙追去,抓住他的手腕,“谢昱宁你干什么!这里是你耍小孩子脾气的地方吗?!”
“我耍小孩子脾气?!谢晓青,你长没长脑子?是你爸在嫌弃我!!”
谢昱宁重重甩开她的手,颤抖的指尖像尖刀一样指向那个漠然立在碑前的男人,“他从来就没有给过我好脸色!连看都不想看我一眼!甚至不许我碰过的东西放在碑前!让我放在外圈!那我来干什么?!我来受气的吗?!”
谢晓青浑身气得发抖,挡住他的指尖,向来理性优雅的女人此时声音十分尖刻,“谢昱宁!这是你爸爸妈妈!”
“——是你的爸爸妈妈!!”
谢昱宁双眼充血,不顾一切地吼道,“我是仇人!是杀人犯!我不配!我不配跟你们出现在同一个空间!我去死好了!我给她赔命!”
“啪——”
愤怒的咆哮声戛然而止,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荒诞的寂静,谢昱宁舔了舔刺痛的嘴角,将血腥的味道卷进肺里。
不是谢晓青,是谢缜。
刚刚那个看着他们姐弟争吵仍站在碑前无动于衷的男人,那个极少用正眼看他的男人,在这一天,重重甩了他一巴掌。
好。很好。
谢昱宁忽然冷笑了一声,面容陡然狰狞起来,他扑向谢缜,抬手就是一记重拳,打在这位父亲的嘴角。
谢缜向后跌了几步,谢昱宁还想再打,被反应过来的谢晓青拦腰截住。残存的理智里叫他不准伤害姐姐,像一头被驯服的凶兽套上项圈,却仍旧龇牙咧嘴。
“你特么的播的种,凭什么怪在我身上,你凭什么审判我,你特么怎么不去死。”
——
快中午的时候,细雨开始转暴雨,袁了凡见到谢昱宁的时候,他浑身都湿透了,像只可怜的小狗。
袁了凡伸手揽住男孩的肩,低声哄着,“怎么啦这是?还哭得这么丑……”
“你才丑!你爹我痴呆流口水都是帅的!”谢昱宁眼泪不断,表情还凶得不行。
袁了凡反常地没和他犟嘴,揽着他转了个方向,正对着开着门的书房,大大方方道,“爸,有人想跟你抢位置。”
谢昱宁抽泣的声音倏地一顿,整个人都呆滞了。端坐在书桌前的儒雅男人从文件中分出神来,冲他温和一笑,“宁宁啊,我们俩年纪差距还是有点大,做兄弟不好,还是做舅甥吧。”
谢昱宁:……我真不活了。
袁了凡把泡好的板蓝根端进房间的时候,谢昱宁正吸着鼻子从浴室里走出来,看到他手中那杯黑棕色的液体,就作出了副想吐的表情。
袁了凡砰的一声把杯子立在桌上,“别作了,都流鼻涕了还不喝药,又想住院啊?”
“什么鬼啊,雨是我到楼下的时候才下大的,我……”
在袁了凡的注视中,谢昱宁高高扬起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丧着脸走过去,端起药一口喝了。
袁了凡拉开椅子坐下,复杂的目光里夹着浓浓的心疼,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去年,你生日的时候……不是说好以后跟我们一起去吗?”
“谢晓青想让我跟那个人和好。”谢昱宁叹了口气。
喝空的杯子被放在书桌上,叮的一声,他把着玻璃杯慢慢地转,“怎么可能呢?”男生苦笑着说道,“都这么多年了,她还不肯放弃这件事。”
“晓青姐……也是希望你开心。”
“希望我开心?”谢昱宁摇摇头,“是她的执念而已,和谢缜、赵应星一样,也和干妈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充,“她从小到大想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这是唯一的一件。”
袁了凡皱起眉,“谢昱宁,你怎么总是把一切都想得那么悲观。”
“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的人对你好都是有目的的?都是假的?”
“不是吗?”
谢昱宁哂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眼睛沿着房间的天花板边线悠悠转了一圈,“可能……除了你和许存真吧。”
袁了凡冷笑出声,“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你干妈的儿子。”
“而许存真对你好,可能会是因为你有钱,可能会是因为你有权,也可能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如果把他想的稍微高洁一点,也不过是因为他缺爱,他想要你爱他。”
“那是不是相比之下,他给你的好,才是最不纯粹的,也是最廉价的。”
他越说越激动,抓着桌角的手指渐渐泛起了白,语气里也带上了指责的意味。
谢昱宁却没有如他想象中一样暴跳起来与他争锋相对,整个人淡然得都有点不像他了。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最愿意和他相处啊。”一段短暂的沉默过后,谢昱宁笑了笑,“至少我给得起,也不会觉得很重。”
看着他弯弯的眼睛,袁了凡张了张嘴,吐不出一字,只觉得心里很痛。
好像是从刚刚学会走路的时候,谢昱宁就一直在他身边。他们共用一个房间,一个衣柜,一对父母,就好像是骨血相连的亲兄弟。他比谢昱宁要大几个月,声母韵母都背不明白的年纪,他就把弟弟的喜好和习惯牢牢地记在了心上。他们总是一起窝在曲折桂的怀里,一左一右被搂着,谢昱宁睡得流口水,他就看着他睡觉,一动也不敢动。
那时候袁了凡就想,他一定会把弟弟保护得很好,一辈子都很好。
可是如今……如今呢?他不再陪在他身边,不再了解他的喜好,不再共情他的心绪,不再接受他的不同——算是他食言了吗?
如今的谢昱宁的模样,算是他的责任吗?
——
听到几声细小的敲门声,许存善以为是妹妹回来了,把手中的漫画书扔在茶几上,光着脚就跑过去开门。
“妍姐?”
却十分出乎他意料,门外站着的人竟然是陶妍。
许存善把门拉开了一些,室内暖黄的灯光向外倾泻,包裹住少女的周身,“你怎么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