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妍手中攥着几张卷子,脸上闪过一丝局促,她抬了抬僵硬的嘴角,“你哥在家吗?”
“在的,在房间。”许存善点点头,让开身子,“你先进来吧妍姐,外面多冷。”
他说着偏头看向房间的方向,许存真正好从房间里走出来了。
视线与陶妍在空中交汇一瞬,许存真装作没看见她眼中的敌意,“找我有事?”
轻轻一声,许存善把门关上了,外来的冷空气也被关在室内,搅得客厅的光都有些泛冷。
陶妍脸色很不好看,攥着试卷的手抬起来,举到许存真面前,“我妈说,让你把我的数学试卷看了。”
攥着试卷的手几乎握成了拳,力气大得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许存真沉默了几秒,然后平静地嗯了一声,抬手往客厅的方向扬了扬,“先坐一会吧,我试卷还没写完。”
看他那么神色平淡地转身回房,陶妍心里的恶感愈盛。她脸色阴沉地在沙发上坐下,一言不发,脑子里却好像有无数个小人在尖叫。
许存真就像是她人生中的一块巨大的阴影。他们是表姐弟,年龄相仿,从小到大,莫名其妙的总是分到一个班,无论她做得多好,前面总是有一个“许存真”的名字。刚上高中的时候,她得知自己没有和许存真分到一个班,高兴的一晚上都睡不着。文理分科前她还特意问过许存真想学什么,许存真说想学理科,她就毫不犹豫报了自己并不擅长的文科,结果一开学,他们又分到一个班了。
她知道,自己承受的痛苦根源从来不在许存真。可是她又总忍不住想,如果他们没有分到一个班多好,如果他们都没有长大多好,如果,从来没有许存真多好……
手上忽地一重,是一本漫画书,她恍惚偏头,对上男孩澄澈的眼睛,期待里夹杂着忐忑,让她有些自惭形秽。陶妍轻轻眨了两下眼睛,将其中那些复杂的情绪悉数藏了起来,露出了一个些许僵硬的微笑。
陶妍离开时,夜已经很深。
许存真洗漱回来,就发现弟弟躺在自己的床上,举着本漫画书昏昏欲睡。他将漫画书从许存善手里抽走,“回你床上去睡。”
许存善打了个哈欠,从床上坐起来,人清醒了不少,“哥,咱俩都好久没有一起睡了,在这个伤心的夜晚,你难道不需要你宝贝弟弟的陪伴吗?”
“谁跟你说我伤心了?”许存真无语笑了,“你快给我滚你床上去。”
许存善瞥他一眼,哼了声,“不识好人心。”然后麻溜爬到自己床上去了。
许存真知道他是困了,把房间里的大灯关了,开着台灯在床上写剩下的作业。
许存善总是觉得他会难过,因为陶妍刚开始对自己态度转变的时候,自己确实有过不安到整晚都睡不着的时候。不过那已经是很小的时候了,那时其实更多的是感到委屈,因为记得陶妍的好,所以很难接受陶妍没有理由的恶意。后来长大了,不难去猜出原因,他虽然仍旧无法接受这份恶意,却也无法去指责陶妍的动机。他们是被“爱”夹在一起的两个人,中间却隔着最简单的“恨”。
所以他选择放下。
腿边的手机震了一下,许存真停下笔,看清发件人的名字,眸中的情绪陡然柔和了许多。
【谢:小许老师,我要是说你昨晚给我讲的那道题,我到现在还没写出来,你会打我吗?】
许存真笑起来。
【许许许:不会打你,你要是没有听明白,肯定是我讲的不好,是我应该请小谢老板不要开除我才对。】
这条消息看得谢昱宁心猛的一跳,他搓了搓自己手臂,他的问题还是许存真的问题?怎么感觉这句话说的恶恶心心的……
【谢:有些男人,嘴上说自己不会谈恋爱,实际上讨好人的功夫上天入地……】
许存真脸一红,按着键盘,一个字一个字打出回复,房间里的温度也一点一点在攀升。
【许许许:讨好自己的男朋友,不是人之常情吗?】
谢昱宁倒吸一口气,一把捂住自己的脸,倒在床上,又悄悄漏出一点指缝,把那条信息读了一遍又一遍。
许存真捧着手机期待着对面的回复,心里又害怕自己这句话会不会说得太恶心。
城市里最不同又最相同的两个人,在不同又相同的一天,因为一条信息,共享着不同又相同的两份心情。
谢昱宁在床上翻滚了一圈,又兴奋的举起手机,却还没等他打字回复,一通电话就打了进来。
是谢晓青。
周身温暖的热意如潮水般涌来,也如潮水般退去。他不想接,把手机随意扔在了一旁,双目无神地盯着天花板,手机就锲而不舍的一直震动着。他叹了口气,又把手机捞过来,点了接听。
电话两头却都静悄悄一片,仿佛谁先开口了,谁就输了。
就这么静了几十秒,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叹息,还是谢晓青先妥协了。
“你在哪呀?”
电话又沉默了两秒,她才听见弟弟的回答,“你买的房子里。”
谢晓青松了一口气,柔声道,“下次不回家住,记得和我说一声。”
谢昱宁却回,“你不回家住的时候,也没提前跟我说啊。”
又是一截短暂的沉默,谢晓青说,“那这两天你就住在那吧,你一个人也许更自在。”
“嗯。”
“我明天飞纽约,你生日不一定能回来。”
谢昱宁没回。
谢晓青向后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回来给你补个生日,晚上好好休息。”
谢昱宁嗯了一声,便主动挂断了电话。
中午吃过午饭他就离开了袁家,在小区门口打了个车,出租车司机问他去哪,他却语塞了。他只好下了车。在出租车司机的咒骂声中,他抬头望着雨洗后湛蓝的天空,竟生出了一种自己无家可归的荒诞感。
一个人在大街上转来转去,最后转到一中门口,他就干脆回了那个被谢晓青当做新年礼物送给他的房子。
开学的第一个周末,他就搬到了这里,如今在这个房子里面住了一个多月,东西添置了不少,却还是冷清的让人害怕。
原来说是让陈姨来照顾他,但他在这个房子里面只是洗澡睡觉,陈姨闲得发慌,梅湖花园那么大个别墅也需要人打理,最后就变成了每周日来给谢昱宁做顿午饭补充补充营养,顺便把房子收拾一下。
沉沉睡了一下午,此时虽然毫无困意,却头昏得难受。
谢昱宁披上外套,去客厅翻出医药箱,量了个体温,有点低烧。他拆了一颗退烧药,懒得烧水,直接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就了,然后回到房间,继续写刚刚卡住的那道题。
奇怪的是,原来怎么也写不出来的题,这回却很顺畅地写完了,思路异常清晰。谢昱宁笔尖顿了一下,莫名在纸上写下了一个“许”字。他盯着这个字看了好一会,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袁了凡说得不对,是他想让许存真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