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轻将书包里的资料一样一样摆出来，犹豫的目光落在对面人的身上，逡巡几秒，又轻声补充，“这笔记不是我一个人的，政治的是连青做的，然后历史……是他做的。”

膝上的手指绞结成团，指腹红紫，指尖青白。杨眉有些不敢承接她的目光，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去展现出自己的云淡风轻，于是客厅里的氛围就一时有些局促。

杨母去厨房切了几片西瓜端来，正正摆在王轻眼前，笑容十分热情，“来阿姨家做客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菜都吃得差不多了，也不好意思叫你一起。”

“没事阿姨，我吃过晚饭来的，”王轻坐姿很端正，模样叫人一打眼就觉得十分乖巧，“主要是杨眉这几天都没去学校，谭老师也挂心，就让我帮她把卷子带过来，还有些笔记。”

“家里最近事多她抽不开身，麻烦你了啊，这么远跑一趟。”

杨母有些不好意思，将果碟又往她面前推了推，“来，这西瓜阿姨今天刚买的，尝尝甜不甜。”

“没事，我是班长嘛，又跟杨眉是朋友，也想跟她见一面了。”

王轻咧嘴一笑，起身拉了拉杨眉，“西瓜我就不吃了阿姨，我还要回去上晚自习呢。”

“好！好！读书肯定重要一些。”

杨母笑容满面，也跟着她起身，“眉眉，你送一送轻轻，刚好聊聊天，两个人这么久没见了。”

污浊的水洼之上，一道人影越过，紧接着，一道人影紧随其后。

巷道里的路灯亮几盏，坏几盏，昏黄的光晕里，并肩而行的两个女孩一个一身校服，一个一身松垮的短袖长裤。

那面保存良好的墙上，只稀疏地贴了几张奖状，王轻每看一次，就要生气一次。

每次她都要忿忿不平地想，如果奖状写的是杨眉的名字，那一整面墙都不一定够贴。

“杨眉。”王轻忽然停下脚步。

杨眉跟着停下脚步，扭头看她，“怎么了？”

犹豫几秒，王轻决定单刀直入，“是叔叔阿姨不让你上学吗？我帮你跟小谭说吧。”

杨眉愣了两秒，忽然笑了，“你怎么会这么想？”

王轻脸红了，“那……”

“是有家里的原因，不过是我自愿的。”这一刻，杨眉忽然发现自己是能做到很坦然的。

“我并不像我装出来的那样不在乎，你明白吗？”

她背着昏黄黯淡的光晕，王轻不是很能看清她的神情，只是踩着她的脚步，跟着她往前走。

“那条帖子，我很在乎，别人的目光，我很在乎，你们会不会关心我，其实我也很在乎。”她笑笑，“可我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我很在乎。”

“月考考完那天，我回到家就和我妈妈吵架了，我说我不愿意再去卖臭豆腐了，很累，还熏得满头满脸的油烟味。我妈妈她打了我一巴掌。”

王轻呼吸一滞。

“她说我是靠这个钱吃饭穿衣的，怎么能嫌这个不体面。我说，我现在是还没长大，我长大了绝对不会靠这个吃饭，这是你的工作，你自己去做好它——我很混蛋对吧？”

杨眉话音一顿，回头看了王轻一眼。

她脸上没有烦躁，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认真地倾听的安静。

杨眉于是更有勇气继续说下去，“然后我妈妈就说，养活我现在是她的责任，那么孝敬长辈，照顾幼弟，是不是也是我的责任？我就毫不犹豫应了，当时我就想着，只要能逃避那些眼睛，我就算是休学我也愿意，更何况，我觉得我做家务做习惯了，这可比出摊轻松容易。”

“所以我就请了个长假，我在家里照顾一家人的起居，让妈妈白天也去出摊，把家里经济压力减少一点。可是我仅仅干了几天，就有种……把自己丢掉的感觉，和我从前那种做家务根本不一样，这还是在我妈妈提前把奶奶的中药熬好，我只需要热一下，爸爸的腿也好多了，大部分时间可以自理的情况——我还是觉得好累好痛苦。可是之前，又要照顾家里又要出摊，我妈从来没说过她有多痛苦……”

说到这里，杨眉哽咽了一下，然后立即闭紧了唇。

走出巷道，长街明亮。

王轻在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瓶果汁，回来时，杨眉的情绪已经差不多调节好了。

“可她的痛苦，也不能算是由你引起的吧？”她把果汁塞进她的手心。

“我知道。”杨眉吸了吸鼻子，“我并不是觉得，这些都应该我来干，只是，我不想再看到我妈妈这么累了。”

“目前除了我，好像再没有谁可以帮她分担了。”

“可是你不回学校了吗？下个学期你就要高三了，高考考好点才是条正确的路吧？”王轻忍不住提醒道。

杨眉摇了摇头，“再过半个月的样子我爸应该就不用拄拐杖了，那时候我就回学校。”

“那就好……”王轻终于松了一口气，跟解决了什么心腹大患似的顺了顺自己胸口。

杨眉被她这副样子逗得忘却了烦忧，甚至还开起了玩笑，“怎么？你以为我就此休学了吗？我同桌可是要考人大的人，我怎么能这么没志向啊？”

王轻于是也笑，“那是，你要这么没志向，毕业了出去别说是潭州11届文科状元的同桌。”

“我记得，你这个学期写的志向从潭大改成北师大了？是因为某个扬言要考北大的人吧？”她还是没忘记帮黄书朗找找存在感。

杨眉知道她的意思，轻轻摇了摇头，“那个时候有点冲动，现在想着，还是潭大和潭师大。”

“我其实是个离不了家里太远的人，现在呢，其实也没什么心力去维系一段没什么前景的感情，越拖，对他伤害越大吧。”她看向王轻，“你知道，看到我们身上的差距，我不会觉得难过，但看到我和他身上的差距，我总是会觉得无地自容——他带给我的痛苦已经比快乐多了。”

王轻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正如杨眉说的，她很多时候，其实都无法理解杨眉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可她也不是一定要弄清楚，杨眉心里到底是在想什么。

几秒之后，王轻蓦地笑了，“谁让我们的杨眉，是扬眉吐气的扬眉呢？”

她举起手中的果汁，和她碰了一下，玻璃瓶身相撞，响声清脆却让人心柔软。

“敬杨眉！”她笑说。

杨眉也举起手中的果汁，回碰了一下她，弯起的双眼积聚起玻璃的清光。

“那我敬王轻！”她也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