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楼窄巷，锈窗污道。

如果不是亲自来过这个地方，没有人会相信，这样老旧的楼区，位于雨心区。

昨夜才下过一场大雨，路面坑洼，积污严重。二矿老家属院如今住的大多是来潭州闯荡的异乡人，和搬不走的老员工。

早早的，自行车、电动车、三轮车，皮鞋、运动鞋、拖鞋，从这条巷道上轧过、踩过，他们有着同一张麻木的脸，又是这座城市里生活背景最纷繁的群体。

那窗台上的几盆绿植已然有些发黄，贴着褪色春福的窗蒙着一层黯淡的蓝色窗膜，裹着铁锈摇摇欲坠的防盗网，像是监狱的铁栏杆，未干的雨水汇至一角，滴落恶浊水洼，一只有些发黄的白鞋小心翼翼从其上越过，挎着菜篮的年轻女孩熟巧地拐进单元楼。

她们家在一楼，虽然比高楼住户轻便，也多几平方米的储物空间，但受潮十分严重，尤其是梅雨季，墙壁上都析出一道道水痕。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却不是那熟悉的潮味儿，多日熬煮的中药似浸透了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凶猛却粗鲁地将潮味盖去，混杂着成了一种更加令人作呕的气味。

也因受潮，家里的墙面总是起皮脱落、渗水发霉，只有那贴了几张奖状的墙面被保护得很好。木制的旧家具带给人的感觉不是怀旧经典，而是阴湿沉重。厨房墙壁上结着层厚厚的油污，黑黄的蔓延像是一只怪物，要把灶台前面无表情的女孩吞吃入腹。

咔嗒一声，房门打开，一个脸色疲惫的中年女人从房间出来，走进厨房接手了女孩的工作。

“猪脚买了没有？”

“买了，买了四个。”

女人皱起眉，“买这么多做什么？你奶奶又吃不得，你弟弟和爸爸能吃三个就不错了，放到明天又要坏。”

她说着叹了口气，“有钱不知道省着花，你以后嫁到婆家要天天挨骂——啊，你今天砍价没有？好多钱一斤啊？”

宽大短袖的下摆已经被揉得发皱，女孩抿了抿唇，“店家说最近涨了，市价都是14，真的不能比12少，四个一起就能便宜一点……”

“哎哟我的大小姐诶！那背时鬼随便忽悠你一句你就信啊？！猪脚又不是黄金，哪里涨得起那么多啊？”

女人看了她一眼，“你要是想吃就跟妈直说咯，妈还能不准你吃？就是你那个肚子你自己看看，圆成么子咯？还嫁的出去不咯……”

睫毛剧烈地颤了两下，女孩藏起攥紧的手心，转身离开了厨房。

“我去叫钰钰起床。”

钰钰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帘子外不是繁杂的巷道，头顶上不是厚重的衣物，这是她从小就很羡慕的事。

往常这个时候，她洗漱完叫醒弟弟，两个人一起吃完早饭，她会先把弟弟送去小学，再坐两站公交车去高中。要是妈妈收摊晚起不来，就会留几块钱在餐桌上，让她在巷口买早餐。

老人觉浅，早先一步躺在摇椅里看晨间新闻。女人把丈夫从卧室里扶出来，看到儿子女儿整整齐齐坐在餐桌前，刚想叫女儿把粉给老人家端过去，就看到那摇椅旁的小几上已经有放着一碗汤粉了。

于是她转而对婆婆劝道，“妈，先把早餐吃了，不然要坨了嘞。”

老人动也没动，只嗯嗯两声。

女人皱了皱眉，却没再多说什么。

吃过早饭，女孩如常把弟弟送去了学校。22路在公交站缓缓停下，几个穿着一中校服的学生一拥而上阻滞了她的脚步，又愣神了许久，她才拔腿走到对面的公交站，重新等自己该坐的公交车。

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出摊了。前段时间爸爸从脚架上摔下来断了腿，现在在家里休养，如今用拐杖用得熟练，也不算让人费心，主要是奶奶旧疾复发，每天都咳得厉害。女孩熟门熟路把熬好的中药热好了，端到摇椅旁的小几上，看着奶奶喝完了才拿着碗回到厨房，连早上的碗一起洗了。接着就是洗衣服。就着老洗衣机轰鸣的声音，她终于停下来，靠在自己的铁架床上看了会儿书，等再晾完衣服，午饭时间又到了。所幸家里只有三个人，午饭不是很难弄，吃过饭洗过碗，下午留给她自己的时间就还算长，她埋头进卷子里，直到卡耳的关门声响起，她才恍然回过神来。

女孩立即从床上弹起来拉开阳台的门，就看到背着书包的钰钰正朝她咧开了嘴。

她松了一口气，“对不起，我忘时间了，以为你今天五点半才放学。”

潭州的小学大多有双休，周一到周四五点半放学，周五三点半放学。

早从一两个月前起她就开始负责接弟弟放学，可一直到今天，她还是不大能习惯。幸好今天没撞上妈妈在家，不然又得是一顿训。

可她没想到的是，奶奶还是在晚饭的时候提起了这个话题。

当下饭桌上的气氛就有些冷凝，她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一时不敢再动。

奶奶是从看不见人脸色的，絮絮叨叨还在说，“我早说过她自己都还是个小娃子，靠不住！还是要我去接钰钰。钰钰是个聪明的，晓得自己坐车，但他年纪还那么小，要是给拐了，这桌饭我看你们还吃不吃得起来……”

“妈，别怪我说话直，眉眉是个靠不住的，可要你去接，我们这桌饭得少两个人。”

女人说着笑了笑，“而且哪里有这么多拐子？再说钰钰都六年级了，我们眉眉从三年级开始就是自己上下学，现在不还好好坐在这里？”

“你……”

她这话里的味道谁听不出来？

老人家怒目圆睁，女人却如没看见一般，夹了两块猪蹄肉放在钰钰碗里，“来，妈妈奖励你今天自己上下学。”

“谢谢妈妈！”

钰钰笑得很乖，转头却把那两块肉夹进了姐姐的碗里，“但是我不想吃了，给姐姐吃，奖励姐姐从三年级开始就自己上下学。”

“……”

瞥见女儿紧张中倾泻出一丝怔愣的神情，又回想起今晨的对话，女人难得感到了一些尴尬。

早上买来的四只猪蹄，两只做了红烧，两只炖了汤。都信吃啥补啥，汤是炖给她男人的，红烧猪蹄倒是没有规定，可从头到尾，她女儿似乎筷子都没往那碟红烧猪蹄上伸一下。

“好了，多大点事。”餐桌上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年男人夹了一筷子红烧猪蹄放进妻子的碗里，“家里哪里就到了一口肉都吃不起的地步？”

听见丈夫这风轻云淡粉饰太平的声音，女人又是一肚子火。

她把那筷子猪蹄夹到女儿碗里，言语不免尖酸刻薄，“是，你是说屁大点事，这家里五张嘴，中药西药全要买，还有两个读书的，进项就靠我卖点臭豆腐、卖点炒饭炒粉，哪天我也累死了，我看你残的残老的老小的小还是不是屁大点事……”

啪！

男人忽然摔了筷子，桌上一圈人都抖了抖，女人霎时也失了声。

腿摔骨折了之后，家里的进项的确只剩下妻子的小摊，经济权在她一个人手里，她就愈发的爱颐指气使。他沉默下来，不是不敢说什么，是不好意思说。到今天，多日以来荫聚在他心头的名为男人尊严的火气似乎半点也忍不下去了。

此时女人也缓过神来，眼见的两人的争吵就要一触即发，杨眉立刻起身打算带着弟弟回房间避着，家里的大门却忽然被敲响了。

她神经一提，迅速换了个方向去把门开了，可看清门后出现的那张脸，她霎时间却感到了更重的难堪——竟然是王轻。

“这些是这几天发的试卷，练习册上的题我写了便利贴粘在内页了，然后就是一些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