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春江。
她有口无心,却在这节骨眼上,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自古以来,烽火狼烟乃边关军情传递所用,内宫之中更是严禁私自燃烟传讯。
如今太子病重,其劲敌的亲妹妹却在自己的寝宫燃烟入云?这让人如何不多想?
这一次,即便是向来宽和的皇后,也不禁沉下脸色。
只见她抬手挥停步辇,眉心拧成了结,扶着额头,声音里压着怒意与疲惫:“去瞧瞧,那丫头这是要做什么?”
陈媪应是接令,面色凝重地点了几个小太监,转身便朝着重华殿的方向疾步走去。
江绮英则陪着皇后继续往长秋宫行进。她一路安静地跟在凤辇旁,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言,只偶尔用余光观察皇后的神色。
“本宫累了,你先回去吧。”
不曾想入了长秋宫后,皇后却连坐都没让她坐,站在廊下便直截了当地开了口,语气虽不算冷,却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江绮英本还想在长秋宫等着陈媪回来禀报情况,方便自己在暗中把握重华殿的动向,可皇后态度坚决,她便也不好多留,知情识趣地退了出去。
东奔西跑累了一上午,她正是乏力的时候。
甫一回到她自己的凌霄殿,裴砚秋伺候她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她歪在榻上,想着先小小打个盹儿,养精蓄锐。
谁知这厢才躺下去,眼睛刚闭上,半夏便轻手轻脚地掀帘进来,附在她耳边低声唤道:“娘子,魏娘子从重华殿递出话来了。”
江绮英睁开眼,一时间眸光清明,哪里有一丝睡意。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拢了拢衣襟,淡淡道:“说吧。”
半夏压着嗓子,一五一十地禀报:“魏娘子按娘子嘱咐,扮作又聋又哑的西南老巫进了重华殿,把桐木人交给公主,又引着她把东西埋在后园。此后太子一家病如山倒,公主以为是咒术起了效,对魏娘子深信不疑,日日要她开坛作法。
“适才魏娘子正在教公主烧符作法,长秋宫的人突然到访,吓得她和身边的人手忙脚乱,急急慌慌半天才将施咒的痕迹收拾好。”
江绮英听完,不紧不慢地端起榻边小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才问:“那她们可查到什么了?”
半夏嘴角微微上扬,低声道:“听魏娘子说,重华殿的人多,手脚也细,其实收拾得已经很干净了,长秋宫的人来来回回翻查了几圈都没发现异样。还是她趁人不备,把一张写着太子生辰八字且烧了一半的木牌丢了出去,让长秋宫的陈媪拾到。不过陈媪当时似乎也没说什么,将东西收进袖子里,便带着人回了。”
江绮英闻言,唇边缓缓绽开一抹笑意。
那笑意不深,却透着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她搁下茶盏,指尖在盏沿上轻轻划过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陈媪是跟皇后最久的人,处事沉稳老辣,咱们的棋算是走对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中笑意敛去,换上冷静的吩咐:“吩咐下去,给东宫的药依旧不停,咱们的时机还没到。”
半夏躬身应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江绮英重新躺回榻上,这回是真的闭上了眼。
窗外的日光透过纱帘落在她脸上,映出一片安详宁静。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实她一点也不平静,尤其是想到还在暴室里关着的薛蕴,她的内心便总是无端地躁动。
她得快些,再快些,至少要在上元之前,救他出来。
所幸就在三日后,她终于等来了所谓的时机。
彼时式乾殿上,她正为薛靖海研磨着朱批的笔墨。
只见她轻挽起衣袖,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不紧不慢地为砚台添水、研墨。
墨锭在她手中缓缓转动,浓黑的墨汁一圈一圈漾开,如一朵无声绽放的墨色莲花,层次分明。
她垂着眼帘,神色温驯安宁,仿佛满心满眼只有眼前这方砚。
就在这时,朱茂臣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门槛外停住,低声禀报:“陛下,长秋宫来人,说是皇后娘娘请您往长秋宫一趟。”
正埋头政事的薛靖海不觉顿了一下,抬起眼,目光从奏折上移开,落在朱茂臣脸上。
距离上次不欢而散不过三日,皇后竟会主动示好,邀他去长秋宫?
不,这不像她。
薛靖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将朱笔搁在笔架上,接过一旁宫人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指。
“皇后可有说所为何事?”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朱茂臣低着头:“来人说,皇后娘娘在重华殿查到了极要紧的东西,一时不知该如何定夺,请陛下务必亲自去一趟。”
薛靖海眉梢微微一挑,心里的期许或多或少落了空。
江绮英心念虽动,研墨的手却没有停。
薛靖海这时也留意到了她,似乎是想起那天在东宫若非有她及时打了圆场,他和皇后恐怕要闹得更加下不来台。
眼前皇后相邀,就像是父母闹气,想要儿女从中缓和一般,薛靖海唤起她:“英英可愿陪朕走一趟?”
江绮英闻言,研墨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眸中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意外,却还是乖顺地欠身答应下来。
得了她的答复,薛靖海方命人备下轿辇,再次带着她一道从式乾殿正门出去。
然而到了长秋宫后,薛靖海才发现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
因为在他和江绮英到达之前,长秋宫已经汇聚了赵宁玉和薛幼薇母女,以及重华殿上下一干仆从。
“陛下驾到——”
但听一声唱喏,江绮英跟随着薛靖海在众目睽睽之下,缓步进入殿中。
这节骨眼上也无人在意她为何会跟来,赵宁玉已然率先扑了上来,一把攥住薛靖海的衣袖,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哭腔:
“陛下!陛下!你可要替我们母女做主啊!咱们幼薇是冤枉的!”
薛靖海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将衣袖从她手中抽出来,转头看向皇后,沉声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皇后不语,也不曾回眸和他对视,冷淡的态度一如那日的东宫。
她身边陈媪这时上前一步,躬身回话,语速不紧不慢,条理分明:
“先前奴婢随皇后经过重华殿,见里间青烟袅袅,攀云直上,不合宫规,皇后便命奴婢入殿查问训诫。不曾想重华殿在明知奴婢是奉命行事的情况下,却仍旧推三阻四,顾左右而言他,磨磨蹭蹭半天,才肯通禀。”
她顿了顿,后又不卑不亢地接着说:“奴婢自知卑贱,本不该多事。却在奉命查问重华殿时,从后园捡到了这个。”